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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蹲在矮石头边,铲子一下接一下地往泥里剜,蛏子跟不要命了一样往外蹦。

“建国,你过来看看,这堆还没挖完呢。”

陆建国拎着竹篓走过来,往坑里一瞅,铲翻的泥里头白花花一片,全是蛏子壳。

“这一窝得有二三十个。”

“何止。”陆建军拿铲背敲了敲边上的硬泥,又是一股水柱喷出来,“底下还有,妈的,我赶海这些年,没见过扎堆扎成这样的。”

陆建民也过来了,三个人围着那道矮石头挖,竹篓底子的蛏子已经堆了一寸厚。

糖糖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看得目不转睛。

泥底下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往她耳朵里灌。

“完了完了,全暴露了。”

“怪你!谁让你喷水柱!人家不就顺着水柱挖嘛!”

“那个小崽子到底什么眼神,隔着两丈远都能看见我们?”

糖糖的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拿手捂住,假装咳嗽。

陆建军回头瞟了她一眼。

“你蹲那儿干啥,冷不冷?”

“不冷。”

“嘴唇都紫了还不冷。”他从兜里掏出一截布条,探身过来把糖糖冻红的两只小手裹了裹,塞进自己棉袄的大口袋里,“手揣着,别动。”

糖糖:(ˊ??w??ˋ)

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头缩了缩,口袋里有股烟叶味儿,还有体温捂出来的热乎劲儿。

“二哥,你口袋好暖。”

“少废话,我这是怕你冻掉手指头没人帮我捡贝壳。”

陆建军嘴巴没停,铲子也没停,两铲下去又翻出五六个蛏子,个头比先前那批还大一圈。

“大哥,你看这个,壳都撑不住肉了。”

陆建国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没吭声,但眉头松开了。

陆建民把竹篓里的蛏子拨了拨,开始数。

“四十六个。”

“才四十六?底下还有呢。”

“差不多了,别把人家窝端了,留点种。”

“你管蛏子叫人家?”

陆建军:(?˙?˙)

“蹲着挖了半天,腰都断了,你跟我讲留种?明天全家喝西北风啊?”

陆建国把铲子从他手里拿过去。

“三儿说得对,留一半,明年还有。”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留。”

一个字,陆建军的嘴就闭上了,铲子也不争了,蹲着拿手指头扒拉竹篓里的蛏子,嘴里念念有词地算。

“四十六个蛏子,加上刚才七个海螺,海蛎子还剩家里那几个。蛏子去镇上卖,一个能换……三分钱?不对,个头大的能卖五分。”

他掰着手指头,算得两眼放光。

“二哥,集市在哪天?”陆建民问。

“后天逢集,青岩镇。咱要是天不亮就走,能赶上早市。”

糖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拽了拽陆建军的袖子。

“二哥,这个也能卖钱吗?”

她摊开手心,一枚拇指盖大的贝壳躺在掌心里,圆润光滑,内壁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

陆建军瞟了一眼。

“这破玩意儿谁要——”

话说一半,他把贝壳凑到眼前细看了看,表情变了。

“嚯,这壳子还挺漂亮。”

陆建民接过去翻了翻。

“虹光贝,完整的不多见。镇上供销社不一定收,但赶集的时候有城里来的人,兴许当稀罕物件买回去。”

“值多少?”

“不好说,看运气。”

陆建军一把把贝壳拢到手心里,冲糖糖龇了龇牙。

“行啊小丫头,眼睛比我还毒。”

糖糖:“嘿嘿。”

陆建军:(?益?)

“笑什么笑,以后跟着二哥混,二哥教你认货。”

他蹲下来,拿铲子柄在泥面上画了个圈。

“看见没?这种泥,颜色发深,表面有芝麻大的小孔的,底下八成有蛏子。孔越密,蛏子越多。你记住了,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也能找。”

“我记住了。”

“再看那边,石头缝边上的砂泥要是鼓了一小包,别踩,底下多半是蛤蜊窝。沙眼细的是小蛤蜊,粗的是老蛤蜊,老的肉柴,小的才鲜。”

糖糖听得认真,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建军越讲越来劲,拿铲子比划了半天。

陆建国在旁边把竹篓扣上盖子,扛到肩上,拍了拍糖糖的脑袋。

“走了,潮要回来了。”

四个人沿着滩涂往回走,竹篓沉甸甸地压在陆建国肩头上。

糖糖走在中间,左手被三哥牵着,右手的袖子被二哥拽着,脚步跟不上他们的大步,被拖得一颠一颠。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滩涂。

矮石头边上,一只巴掌大的老蟹横着爬上了石面,两只钳子举着,对着她的方向啪啪敲了两下。

她偷偷冲那边咧了咧嘴。

进了村口,几个蹲在歪脖子树底下编草绳的半大孩子看见陆家三兄弟,其中一个猴瘦的蹦起来。

“建军哥,你们篓子里装的啥?”

“你猜。”

那猴瘦的孩子追上来踮脚看了一眼竹篓,嗓门炸了。

“蛏子!好多蛏子!还有大海螺!”

几个孩子全围上来了,扒着篓边往里头瞅。

“哪儿弄的?集市上买的?”

“买个屁,礁石湾挖的。”陆建军扛着篓子大步走,一脸得意。

“礁石湾?那地方不是没什么货吗?”

“以前没有,今天有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了一阵,声音传出去老远。

村东头那排矮屋前面,一个围着花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院门口晾衣裳,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搪瓷盆,眯着眼往这边张望了半天。

看清了竹篓里头的东西,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衣裳也不晾了,搓着手就往村东那条巷子里拐去。

王桂花:(⊙?⊙)

巷子尽头,陆德厚家的院门半掩着。

“他大伯,他大伯!出来,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