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断层？”
傅英杰把报告翻回附表。
“楚处长，国际原油运输存在合理损耗，装船量和到港量不一致，再正常不过。”
“十二万桶，超过合同允许损耗上限六倍。”
“你只看了两列数字，就敢否定整个审计结论？”
“我没否定。”
楚河把报告递给国资委主任。
“请核对这批货物的中转仓单。”
傅英杰按住文件。
“现在讨论的是风险处置，不是让你们临时拼凑一场审计复核。”
“数据若不真实，处置什么？”
“等仲裁落地再核验，汉东还有机会吗？”
秘书将股权转让协议送到沙瑞金面前。
协议已经装订完成。
签字页上，盛源国际一方盖好了章，只留下汉东省国资监管部门和省委见证栏。
沙瑞金没有拿笔。
“这份协议什么时候拟的？”
“境外债权人收到风险预警后，连夜拟定。”
“审计报告昨晚才完成，重组协议也在昨晚完成？”
“风险评估早就启动，正式报告只是确认结论。”
楚河问道：“也就是说，盛源国际在报告出具前，已经知道报告会认定油气集团违约？”
傅英杰看向他。
“债权人有自己的评估渠道。”
“盛源国际不是报告里的债权人。”
“它是风险承接方。”
“谁选的？”
“债权人委员会。”
“还是那个没有名单的委员会？”
傅英杰将手边的水杯推开。
“楚河，你可以质疑程序，可国际仲裁不会等汉东慢慢开会。”
“这份协议已经给出了最后期限。”
“今天中午十二点以前签署，盛源国际负责和境外债权人谈判。”
“超过十二点，方案自动失效。”
李达康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剩一个小时零十二分钟。
“昨晚出报告，上午逼签字，十二点方案失效，老傅，你们做国际生意，都这么赶？”
“金融风险按分钟变化。”
“国有控股权转让按年评估，也不能按分钟签。”
“李书记，真等资产评估走完，仲裁庭的冻结令早就下来了。”
“那也不能把油气集团白送出去。”
“不是白送。”
傅英杰翻到对价条款。
“盛源国际承担全部或有债务，同时投入二十亿美元用于海外项目复产。”
李达康指着下一行。
“资金来源，后续安排。”
“跨境资金需要审批。”
“到账期限呢？”
“完成控股权交割后九十个工作日。”
“又是先交资产，后等钱。”
李达康把协议丢回桌面。
“城市银行那份意向书也是这个路数，你们连词都懒得换。”
傅英杰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沙书记，地方干部可以讲情绪，您不能。”
“报告已经送到相关金融机构，汉东油气集团的境外授信随时可能被冻结。”
“现在签，至少还有主动权。”
沙瑞金打开协议，逐页查看。
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否决权，全向盛源国际倾斜。
汉东保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却失去财务管理权和海外业务决策权。
“这不是债务重组。”
沙瑞金抬起眼。
“这是控股权转让。”
“控制权交给有能力处理境外风险的机构，企业才有机会活下来。”
“盛源国际有这个能力吗？”
“它背后有国际资本支持。”
“出资证明。”
“正在办理。”
“担保文件。”
“谈判完成后提供。”
“债权人豁免函。”
“协议签署后生效。”
沙瑞金将文件合上。
“什么都在签字以后，汉东拿什么保证？”
傅英杰身体前倾。
“拿国家金融信誉保证。”
“这份报告一旦进入仲裁，外界不会区分油气集团和汉东省政府。”
“境外市场只会看到一家省属能源企业发生重大违约。”
“到时候评级下调，融资成本上升，其他省属企业也会受牵连。”
省财政厅负责人翻着测算表，终于开口。
“如果评级下降两个等级，明年全省新增融资成本可能超过七十亿。”
李达康转向他。
“你确认？”
“按报告给出的风险情景，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可能有多大？”
“现在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你报什么七十亿？”
“我只是说明最坏结果。”
“傅组长要的就是最坏结果。”
李达康敲着那份转让协议。
“先拿一千多亿吓人，再拿七十亿压人，最后让汉东交出油气集团。”
傅英杰抬手指向风险报告。
“数字不是我编的。”
楚河接了一句。
“现在还不能证明不是。”
“你有反证吗？”
“有疑点。”
“疑点救不了汉东。”
“假报告也救不了。”
傅英杰站了起来。
“楚河，你一再阻挠重组，到底想干什么？”
“城市银行发生挤兑，你说只有盛源国际能救。”
“结果省级统筹资金到账，挤兑当天结束。”
“现在油气集团又出了千亿索赔，解决办法还是把控股权交给盛源国际。”
楚河将两份方案并排放在一起。
“同一家机构，每次都提前拿着唯一方案出现。”
“换成您，您信吗？”
“你是在暗示联合调查组参与恶意收购？”
“我在问盛源国际为什么总能提前知道危机。”
“因为它有专业团队！”
“那就让专业团队出示资金能力和债务承接文件。”
“跨境谈判需要保密。”
“省属国资转让也需要审查。”
两人的话越逼越紧。
沙瑞金伸手拿起桌边的钢笔。
傅英杰看见这个动作，立刻把协议推近。
“沙书记，先签框架协议，尽职调查可以后补。”
“今天中午前把意向送到境外，至少能阻止对方提交仲裁。”
李达康侧过身。
“沙书记，不能签。”
“达康书记，真出了问题，你负责吗？”
“该我负责的，我不躲。”
“千亿索赔，你拿什么负责？”
傅英杰盯住沙瑞金手里的钢笔。
“汉东已经因为城市银行错过一次境外救援，油气集团不能再赌。”
笔尖停在签字栏上方。
会议室的挂钟走了一格。
楚河合上报告。
纸页相撞的声音，引得沙瑞金转过头。
“一份没有经过审计署复核，也没有向被审计单位询证的境外报告，不能作为省属国资转让依据。”
傅英杰冷笑。
“你准备拿国内行政程序，对抗国际仲裁？”
“涉及重大国有产权转让，必须完成资产评估，职工安置审查，反垄断审查和债务核验。”
“你想拖多久？”
“四十八小时。”
“你疯了？”
“先核查报告原始数据，再决定是否启动重组。”
“境外债权人只给到今天中午。”
“谁给的期限？”
“报告附件写得清清楚楚。”
“附件只有审计机构单方说明，没有债权人签章。”
楚河将那页纸抽出来。
“连一封正式催告函都没有，凭什么认定十二点就是最后期限？”
傅英杰拿过附件。
“境外法律允许审计机构转达风险通知。”
“允许转达，不等于能够代替债权人作出最后催告。”
“等正式文件送达就晚了！”
“那就请债权人现在补发。”
楚河看向省委外事部门负责人。
“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三家项目合作方，核验是否准备提起仲裁。”
“海关数据由省商务厅同步调取。”
“油气集团的合同原件和全部补充协议，由国资委封存复核。”
傅英杰拍了一下桌面。
“你有什么权力调动这些部门？”
“我没有。”
楚河把保温杯放回桌边。
“所以请省委作决定。”
沙瑞金收起钢笔。
“我同意核查。”
傅英杰的呼吸停了半拍。
“沙书记，您要考虑后果。”
“正因为要考虑后果，才不能在材料不全的情况下签。”
“您准备给他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内，冻结油气集团一切股权转让和新增担保。”
“省国资委封存合同，省商务厅核验交割记录，外事部门联系项目合作方。”
“审计署驻汉东办事处参与复核。”
傅英杰拿起自己的报告。
“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楚河拿不出反证呢？”
沙瑞金看向楚河。
“报告真实，省委依法处置，谁延误，谁承担责任。”
楚河点头。
“可以。”
“你拿什么保证查得出来？”
傅英杰盯着他。
“靠你手里那份海关公开数据？”
“公开数据已经证明报告存在矛盾。”
“矛盾不等于造假。”
“所以我要底稿。”
“你拿不到。”
“傅组长这么肯定？”
“国际审计底稿受职业规则保护，汉东没有权力强迫境外机构交出。”
楚河盖好保温杯。
“谁说我要强迫他们？”
散会后，赵刚在地下停车区等着。
车门合上，他递过一份刚从证物库调出的清单。
“高小琴昨晚要求补充交代赵瑞龙遗留物品，说有一件东西只肯当面告诉您。”
楚河翻到最后一页。
山水庄园，西侧会客厅，一幅未登记在册的油画。
物品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第二密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