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梁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门锁弹开,赵刚带着两名法制干部进入谈话室,随身记录仪已经开启。
侯亮平按着桌上的证言,另一只手仍抓着钢笔。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赵刚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内。
“固定设备中断二十七分钟,广播提醒两次,门外警告三次,您均拒绝恢复,现在谈话必须停止。”
“设备故障,跟我有什么关系?”
“数据线是您拔的,电源也是您关的,备用录像记得清楚。”
侯亮平扭头寻找摄像头,墙角只剩关闭的扬声器,消防感应器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私设设备?”
“留置谈话区域依法设置备用记录设备,设备编号已经报案管中心备案。”
“谁批准的?”
“省纪委案管中心,最高检纪检组同步监督。”
侯亮平盯着赵刚,手掌慢慢离开那张证言。
“少拿梁建国压我,我执行的是联合调查组任务,傅组长知道我在这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建国没有进来,只停在门口。
“我确实知道。”
侯亮平朝外看去,脸上的强硬松了几分。
“梁组长,您来得正好,刘新建已经愿意反映汉东干预口供的问题,赵刚却闯进来打断谈话。”
“他愿意反映?”
“当然。”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证言,翻到签名栏。
“他刚才已经准备签字,只差最后一步。”
梁建国隔着门口看向刘新建。
“刘新建,这份材料是你写的吗?”
“不是。”
“内容是谁整理的?”
“侯处长带来的,我进屋以前没见过。”
“上面写的是事实吗?”
“不是。”
侯亮平抢过话头。
“他受汉东控制,现在不敢承认,刚才没有这些人在场,他已经松口了。”
刘新建把钢笔放回桌上。
“侯处长,您刚才说,只要我签字,就能给我办重大立功,还能让傅组长安排我的家里,这些话我没听错吧?”
“我是向你说明政策!”
“您还说程序上的话听听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
“设备里有。”
房间安静下来。
侯亮平的视线越过赵刚,重新落到消防感应器上。
他终于明白,关掉桌面记录仪并没有让谈话脱离监督。
那盏熄灭的工作灯只骗过了他自己。
“把备用录像关掉。”
梁建国没有回应这个要求。
“侯亮平,你先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凭什么?”
“那份材料涉嫌未经批准带入留置区,并且预先填写证言内容,需要核验来源。”
“这是联合调查组内部文件,汉东没有扣押权。”
“我代表最高检纪检组要求核验。”
“您现在到底站在哪边?”
梁建国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
“我站程序这边。”
“程序?”
侯亮平指着刘新建。
“祁同伟要求他暂缓立案,汉东省纪委又把他控制起来修改口供,这么大的问题摆在眼前,您跟我谈程序?”
“卷宗第四页写明了暂缓原因,法制审查意见也排除了压案问题,你为什么只带前三页?”
“第四页是后来补写的!”
“同一时间形成,同一支笔书写,页码连续,还有同步录像,你有什么依据认定是补写?”
侯亮平张了张嘴,转而拿起特别调查令。
“我有权对疑点进行核查。”
“核查不等于预先制作证言,更不等于拿减刑和家属安置换取签字。”
“我没有交换!”
梁建国戴上眼镜。
“你刚才说,签字,减刑的事我替你办,傅组长那边也会替你家里安排,对不对?”
“那是谈话技巧。”
“你能决定减刑吗?”
“我可以提交建议。”
“傅英杰能安排涉案人员家属吗?”
“他可以协调保护。”
“保护申请在哪里?”
侯亮平没有回答。
梁建国继续问道:“证言更正说明是谁制作的,基本信息是谁填写的,为什么没有材料编号和审批记录?”
“是我根据卷宗整理的。”
“你承认是你提前制作?”
“我整理谈话提纲有什么问题?”
赵刚翻开门口登记表。
“您登记带入的是两页谈话提纲,证言更正说明没有登记,这份材料从哪里来的?”
侯亮平低头看向公文包。
内层夹袋已经敞开,登记时拿出的两页纸还在里面。
桌上的证言并不在登记清单中。
“这是我的个人工作底稿。”
“抬头印有最高检联合调查组,末页设置证人签名栏和按印区,不能算个人底稿。”
“赵刚,你少在这里咬文嚼字!”
“是不是个人底稿,交给案管部门认定。”
赵刚朝法制干部示意。
两人没有碰侯亮平,只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边。
“请您将材料放入袋中,双方共同核对页数,封存后由最高检纪检组保管。”
“我要是不交呢?”
“拒绝情况会记入现场记录。”
“你们除了记录还会干什么?”
“记录能还原事实,这就够了。”
侯亮平将纸攥在手里,边角很快起了皱。
他想撕。
手刚向两边用力,梁建国便开口。
“毁掉它,性质会变。”
动作停下了。
“您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现场有连续录像。”
侯亮平松开手,那份证言落回桌面。
赵刚戴上手套,先拍摄正反两面,再核对纸张编号。
第一页记录着祁同伟以职务升迁相威胁,要求刘新建停止调查城市银行。
第二页写着楚河以从宽处理为条件,要求刘新建推翻原始口供。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空着,时间却已经填好,比侯亮平进入留置区早了两个小时。
法制干部看到时间,抬头问道:“侯核查员,这份证言是在谈话前制作的,您怎么解释?”
“格式模板,时间填错了。”
“地点也提前写好了。”
“我知道自己要来这里。”
“可您的提审申请已经被驳回,谁告诉您一定能够见到刘新建?”
侯亮平拿起特别调查令。
“紧急情况下,我有先行核查权。”
梁建国伸出手。
“调查令给我。”
“为什么?”
“你的权限正在复核,文件需要暂时收回。”
“复核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
“没有结果,您凭什么收?”
“凭你关闭法定记录设备,违规接触留置对象,使用未登记材料要求证人签字。”
“我没违规!”
“那就配合核验。”
“我可以回驻地写说明,没有必要交调查令。”
“谈话已经中止,你现在不能继续使用这份文件。”
侯亮平把调查令塞回公文包。
“傅组长是联合调查组负责人,只有他能暂停我的任务。”
梁建国看了他几秒。
“你刚才为什么向刘新建提傅英杰?”
“我没有提,是他先问的。”
“你说傅组长会替他的家里安排。”
“那只是保护证人家属。”
“傅英杰什么时候批准过?”
“我们讨论过。”
“书面记录呢?”
“紧急任务,来不及形成。”
“讨论地点,参加人员,具体时间。”
侯亮平越过桌角,准备往门外走。
“我要先向联合调查组汇报。”
赵刚侧身挡在门边。
“材料封存手续还没完成。”
“让开。”
“请在封存清单上签字。”
“我拒绝。”
“可以,注明拒签,由梁组长见证。”
“你有什么资格扣我?”
“没人扣您,您带入的未登记材料涉嫌违规取证,必须留在这里。”
侯亮平伸手去抢证物袋。
赵刚将袋子向后移开,两名法制干部同时展开手臂,将封存台护在身后。
“不要接触物证。”
“那是我的材料!”
“封条尚未签字,录像已经完整拍摄,强行拿走会破坏取证过程。”
“你们给我设套,从门岗开始就在设套!”
梁建国走进房间。
“没人替你关记录仪,也没人替你写这份假证言。”
“假证言?”
侯亮平指向刘新建。
“他原来就是这么交代的!”
“原笔录没有职务升迁威胁,没有楚河诱导翻供,也没有家属受到控制,这些内容是谁加的?”
“我根据案情作出的判断。”
“判断能写进证人证言,再让证人签字?”
“后续可以核实!”
“先签再核实,你把办案顺序倒过来了。”
侯亮平退到桌边,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你们都被汉东骗了,祁同伟有问题,楚河也有问题,他们把所有证据都做得干干净净,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梁建国抬手指向关闭的桌面记录仪。
“所以你关设备,拿减刑换口供,还准备让一份提前写好的证言进入案卷?”
“我是在撕开他们的口子!”
“你撕开的是自己的纪律底线。”
侯亮平抓起公文包,肩膀撞开椅背。
“我不接受您的定性,我要向傅组长和最高检党组申诉!”
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声。
这一次,祁同伟停在门口,手里拿着盖有双重公章的联合督查令。
“申诉可以。”
他将文件展开,挡住侯亮平的去路。
“先把涉嫌违法取证的问题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