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核查员,请把特别调查令交给我核验,车辆和随行人员也要登记。”
门岗值班员伸出手,没有按下升降杆。
侯亮平隔着车窗看了他几秒,随后把证件递出去。
“紧急证言保护,你们每耽误一分钟,都可能造成证人翻供,出了问题谁负责?”
“您的申请没有省纪委案管中心批准,门岗只能核验,不能直接放行。”
值班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将特别调查令放到扫描设备上。
监控画面同步传到省纪委。
楚河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内部电话。
“按制度核验,每一份材料都登记,不要跟他争,也不要替他省手续。”
赵刚刚要汇报华诚咨询的进展,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沙瑞金已经到了金融应急会议室,要求省纪委立即派人参加城市银行风险处置会。
楚河扣上保温杯盖。
“华诚那边继续固定证据,服务器镜像完成前,任何人不准动原设备。”
“侯亮平怎么办?”
“他手里的特别调查令还在复核,门岗先留住他。”
楚河赶到省委时,城市银行十二家网点的支取数据刚刚汇总。
取款速度虽然开始下降,六十亿省级统筹资金却不能一直放在备付账户里。
钱从哪里来,怎么使用,出了损失由谁承担,每个环节都得写清。
李达康翻着方案,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省属企业提供流动性担保,我原则上同意,可城市银行是京州市属金融机构,省里把资金账户和使用权限全部管起来,京州还剩多少处置权?”
楚河拉开椅子。
“经营权归银行,日常管理归京州,省里只管备付专户。”
“十五天以后资金没有回流呢?”
“城市银行用自有流动资产归还,仍有缺口,再启动金融风险处置程序。”
李达康把文件翻到股权限制条款。
“为什么还要写不得新增股权抵押?”
“因为有人等着拿三十亿过桥贷款,换走银行控制权。”
傅英杰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抬手合上材料。
“楚处长,盛源国际的救助方案已经撤回,你没必要在正式文件里影射正常投资。”
“这份文件没有写盛源国际,也没有写岳川资本,傅组长为什么先对号入座?”
“我只是提醒你,金融救助不能排斥市场资本。”
“没有排斥,谁愿意投资,都可以等风险评估结束后走公开程序。”
楚河把省金融监管局的批复推到桌面中央。
“眼下这笔钱只用于兑付,不转成股份,不接受董事席位,不附带油气集团和大风厂资产,更不能拿城市银行自己的资产替投资人偿还贷款。”
傅英杰拿起批复看了两页。
“省属企业之间拆借资金,需要履行董事会决策,你们一夜之间完成会签,程序经得住查吗?”
省国资部门负责人当场打开附件。
“三家企业均召开了临时董事会,参会人员和表决过程全程录像,法律顾问出具了意见。”
傅英杰又问:“经营资金拿去替银行兑付,是否损害企业股东权益?”
“资金按实际使用额计息,期限十五天,收益高于同期活期存放标准。”
“若发生本金损失呢?”
金融监管局负责人接过话。
“备付专户享有优先受偿安排,城市银行的高流动性资产已经完成对应登记。”
傅英杰把材料放回去。
“你们把银行债务和股权重组完全切开,后续资本怎么进入?”
楚河拧开杯盖。
“需要资本时,再按国有金融资产管理程序谈,今天先保储户的钱。”
“金融市场讲效率,等你们走完程序,投资机会早没了。”
“傅组长担心的是投资机会没了,达康书记担心的是银行能不能保住,这两件事不能放在一张合同里谈。”
李达康抬眼看向墙上的实时画面。
东城支行的队伍已经缩短一半,几名储户拿到现金后没有离开,而是在大厅里重新办理定期存款。
支取曲线仍在下降。
他又看了一遍债务隔离条款。
“京州可以签,但省里不得借机调整城市银行班子。”
“方案里没有人事调整内容。”
“资金退回以后,省级监管账户必须撤销。”
“最后一笔本息结清,当天撤销。”
“市财政先前拨入的周转金呢?”
“同样进入备付专户,按照资金来源分别记账,不跟省属企业资金混用。”
李达康将钢笔落到签字栏。
“再补一条,任何机构不得利用本次流动性支持,要求城市银行提供股权质押和资产受让优先权。”
楚河看向金融监管局负责人。
“加进去。”
工作人员很快修改文件,重新打印签字页。
李达康签完,把笔递给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立即动笔。
“傅组长,联合调查组是否愿意作为监督单位签字?”
傅英杰靠回椅背。
“这套方案由汉东自行设计,调查组不承担资金安全责任。”
“没人让你承担,监督签字只确认你参加过会议,见证过决策过程。”
“我保留意见。”
“那就在纪要里写明保留意见。”
沙瑞金签下名字,随即要求省金融监管局启动资金划拨。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二十辆运钞车依次进入各网点后门。
城市银行行长站在东城支行门口,拿起扩音器。
“省级统筹备付资金已经全部到账,城市银行正常营业,所有合法存款均受法律保护,各网点今天延长营业时间,任何柜台不得拒绝正常支取!”
人群里有人追问:“明天还能取吗?”
“明天能取,后天也能取,银行每日公开现金库存和调运情况。”
“网上说油气集团欠了银行一百多亿,这钱是不是收不回来了?”
“企业贷款情况由监管部门核查,贷款风险不影响个人存款兑付,请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消息。”
一名老人拿着刚取出的存单,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
他转身回到柜台,只留下两万元现金,其余部分又存了回去。
类似的回存业务逐渐增加。
十一点过后,新增取款预约降到正常水平以内,多个网点的排队号码出现空缺。
市金融办主任把新数据送进会议室。
“李书记,全行现金库存充足,已经出现七亿多回存,十二家网点没有一家停兑。”
李达康盯着那条回落的曲线。
昨晚楚河要求全面备付时,他担心省里插手京州金融,也担心运钞车提前出现会刺激储户。
这套判断放在平时没错,可对方掌握了银行头寸,还提前准备了传播渠道。
自己顾惜的京州形象,差点成了别人逼他签字的筹码。
“省级预案今晚不撤,公开信息继续发,谁敢擅自降低兑付额度,就地停职。”
“明白。”
李达康转向楚河。
“这次是我判断迟了,省纪委既然提前发现传播风险,为什么没有把消息说得再重一点?”
“我昨晚说过可能出现集中取款,你认为全面备付会放大风险。”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盛源国际准备拿挤兑逼我签协议?”
“昨晚只有异常推广记录,没有完整资金链,我拿推测给市委书记定案,你会信吗?”
李达康没有接话。
傅英杰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席。
桌上的电话却在此时响起。
秘书接完后,把听筒递了过去。
“傅组长,岳川资本来电。”
傅英杰接过电话,才听了几句,手掌便盖住话筒。
“为什么现在撤?”
电话里的声音不小,会议桌旁的人都能听清。
“城市银行已经启动省级自救,收购条件消失,三十亿过桥授信继续保留只会产生资金成本,董事会要求立即终止。”
“先保留四十八小时。”
“不行,授信银行也在追问真实抵押物,城市银行股权拿不到,贷款无法落地。”
电话被对方挂断。
傅英杰将听筒放回原位。
楚河喝了一口茶。
“过桥贷款撤了,盛源国际的一百亿救助还剩多少?”
“商业机构调整授信,不代表重组方案有问题。”
“方案有没有问题,留给经侦核验。”
楚河翻开岳川资本递交的撤回申请。
“申请理由写得明白,目标银行完成自主流动性补充,项目失去低价收购条件,这几个字需要我解释吗?”
李达康把文件接过去,看完后交给沙瑞金。
“拿京州金融稳定做收购条件,这也叫正常投资?”
傅英杰伸手索要文件。
“这是岳川资本内部材料,汉东无权扣留。”
赵刚站到桌边。
“文件由城市银行风险审查部门收到,现已进入金融风险处置卷宗,傅组长可以申请查阅,不能带走原件。”
“你们会为今天的排外做法承担后果。”
傅英杰收回手,转身离开会议室。
沙瑞金等房门合上,才看向李达康。
“这次的教训要写进报告,京州追项目没有错,不能拿金融控制权换资金。”
“我负责写。”
“楚河,债务隔离方案由你盯着,每天向省委报一次资金使用情况。”
“可以。”
“还有,网络谣言不能只抓几个发帖的人,谁拿到银行数据,谁拨付推广费,都要查到底。”
楚河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省厅指挥中心。
“祁书记,银行这边稳住了,华诚咨询可以收口,所有电子数据同步最高检案管平台。”
赵刚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从华诚咨询保险柜起获的付款审批单。
他把照片放到楚河面前。
审批人一栏只有三个字。
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