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来,家里会更好的。”
陆征远站在门外,听见女儿把这句话轻轻念完,抬手敲了敲门框。
锦鱼立刻合上册子。
“爸,偷听小姑娘写东西,不符合纪律吧?(???へ???)”
“门没关。”
“门没关也不能听。”
“写给沈砚辞的?”
“这是我的记录册。”
“我没问你写了什么。”
“可您脸上已经写着想问啦。”
陆征远摸了摸风纪扣,指尖刚碰上去便收了回来。
“我请了三天假。”
锦鱼把册子收进抽屉。
“您生病了?”
“没有。”
“那是案件要补材料?”
“也不是。”
“您入伍以后头一回主动请假,不可能只为了在家擦桌子呀。(?????)”
陆征远拉开椅子坐下。
“我想去看看你妈妈,再想清楚一件事。”
“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这次我会带警卫员,也会按时回来。”
“那我不拦您。”
第二天清早,陆征远带着调查结论的复印件去了沈月荷墓前。
墓碑被擦得干净,旁边放着新换的白菊,陆征远把文件压在碑前,膝盖落进湿冷的泥地。
“月荷,真相查清了。”
“苏婉清已经移交司法,苏建军也被调查,何明远还在追捕。”
“我知道这不算结束,法院还没判,逃的人也没抓回来。”
“可我得先来告诉你,我们没有放下这件事。”
山间没有回声,只有枯叶顺着石阶滚过去。
陆征远将那份报告从头念到尾,念到沈月荷死亡原因时,喉咙发紧,几个字重复了两遍才念完整。
“锦鱼查到了王桂花,也找到了旧档。”
“她把那些人藏起来的事,一件一件挖了出来。”
“我以前总想着保护她,叫她别管危险的事。”
“这话听着没错,可我现在才知道,我连她到底想走哪条路都没问过。”
膝下的湿气浸透裤料,警卫员在远处等着,直到天色转暗也没上前催促。
陆征远擦净碑前的泥,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只能扶着石台站了一会儿。
“我会回来告诉你判决结果。”
“这次不拖了。”
回家以后,他没有立刻找锦鱼,而是关进书房,将军区医院和省中医学院送来的材料逐页摊开。
锦鱼三岁多进城,救过突发急症的老首长,后来拜入周老门下,又参加中医传承营。
论文发表,省中医学院特聘旁听,实验室破格接收,她还独立整理了病案筛查机制和多中心课题初稿。
越往后翻,陆征远手边的问题越多。
晚饭时,他拿着一张记录纸走出来。
“锦鱼,骨碎补外用药膏的配方,为什么要做多中心验证?”
锦鱼嘴里还含着饭,先把食物咽下去。
“因为一个地方有效,不能直接说各地都有效。”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它对什么伤有效,适合哪些人,还要排除碰巧恢复的情况。”
“变量表是什么?”
“把可能影响结果的事先列出来,比如伤情轻重,使用次数和有没有同时用别的药。”
陆征远在纸上写了几笔。
“基层危险征象筛查呢?”
“乡镇缺设备,很多急症拖到县医院就晚了。”
“你的办法能解决?”
“不能全解决,只能先找出最危险的人,让他们尽快转诊。”
“为什么把望诊和脉诊放进去?”
“设备不够时,医生的眼睛和手不能闲着呀。(???????)”
陆承安听了一会儿,小声问道:“爸,你是在考锦鱼吗?”
“我在补课。”
“您问这些做什么?”
陆征远合上记录纸。
“以前不了解,现在想了解。”
锦鱼咬着筷子尖看他。
“您这几天都在整理我的事?”
“嗯。”
“整理到哪儿了?”
“从你进军区,到现在。”
“有没有发现我小时候干过丢脸的事?”
“有。”
“哪一件?”
“给秦老施针以后,从板凳上下来没站稳。”
锦鱼把筷子放回碗边。
“那是体力耗尽,不算丢脸。(?????????)”
陆征远点头,在记录纸旁加了一句。
“体力是限制条件。”
“爸,您真写呀?”
“有问题?”
“暂时没有,不过我要看看您写了什么。”
“整理完给你。”
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锦鱼起床喝水时,从半开的门缝看见父亲仍坐在桌边。
他面前已经换了一本厚笔记,第一页写着生母案,后面却渐渐转成了她的学习经历和课题方向。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锦鱼是被上天派来完成某种使命的人。
作为她的父亲,我不能只想着保护她。
我应该支持她。
锦鱼没有推门,抱着水壶回了房间。
第三天午后,陆征远换上常服,将书房里的两把椅子摆到同一侧,中间只隔着一张小茶几。
锦鱼进门后,看见自己的推演册摆在桌上。
“爸,您这是要正式谈话吗?”
“是。”
“我能带纸笔吗?”
“可以。”
锦鱼坐下来,双脚够不到地面,只能在椅边轻轻晃着。
陆征远先把厚笔记递给她。
“你看看,有没有写错。”
“您先说找我做什么。”
“锦鱼,我想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还有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腿停止晃动,锦鱼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那些计划,她习惯分开告诉不同的人,周老知道医案,赵教授知道实验,父亲知道她在查沈月荷的死。
从没有一个人问过全貌。
陆征远没有催她,只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您听完以后,会不会说我想得太远?”
“先听完再判断。”
“会不会让我等长大再做?”
“涉及安全的事,我会管。”
“其他的呢?”
“按你的计划谈。”
锦鱼捧住茶杯,手腕上的银链碰到杯沿。
“我想让中医重新成为国家医疗体系里不可缺的一部分。”
“继续。”
“不能只靠几个名医看病,名医老了,东西就会断。”
“所以你参加传承营?”
“对,我想把能教的东西整理出来,让年轻医生知道怎么辨证,也知道哪些病不能留在基层。”
“论文也是为了这个?”
“论文是让别人看见疗效和依据,靠我一个人说没用。”
陆征远翻开笔记。
“你还需要实验室。”
“中药也要做成分分析和对照研究,能讲明白的地方要讲明白,暂时讲不明白的,就先把疗效和安全边界守住。”
“还有什么?”
“药材质量,炮制标准,病案收集,人才培养,还有基层转诊。”
“这些凭你一个人做不完。”
“所以我才要找愿意一起做的人。”
“周老知道全部计划吗?”
“知道一部分,他老人家猜到的可能比我说的多。”
“赵教授呢?”
“他知道课题和实验设计。”
“为什么没告诉我?”
锦鱼看向父亲,奶气的声音慢了下来。
“以前您只想把我藏在安全的地方。”
陆征远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
“现在不会了。”
“您还是会担心。”
“会担心,也可以支持。”
“这两个会打架。”
“那就一件一件谈,危险在哪里,怎么避开,需要谁配合,都说清楚。”
锦鱼看了他许久,伸手把自己的推演册打开。
“我需要的第一件事,是您别替我走捷径。”
“为什么?”
“借您的职务拿来的机会,别人随时能用这个理由推翻我的成果。”
“好。”
“第二件事,我去外地调研或参加会议时,需要合规的安全安排。”
“这个我能办。”
“第三件事,如果有人想拿行政规定卡掉合理课题,您不要直接替我施压。”
“那我做什么?”
“帮我弄明白规则由谁制定,申诉该走哪条路,证据要交到哪里。”
陆征远重新拿起钢笔。
“还有吗?”
“何明远没抓到以前,家里的警卫安排不能撤。”
“这一条不用你提。”
“爸,我们现在是平等交流。”
“安全问题听我的。”
锦鱼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点头。
“那您也要听医嘱,不能再熬一整夜。”
“可以。”
“按时吃饭。”
“可以。”
“不许自己去结霜的山上。”
“我已经答应过。”
“还要定期让我把脉。”
陆征远看着她。
“这跟你的中医计划有关?”
“跟合作伙伴能不能长久干活有关呀。(??????)”
父女俩隔着茶几对视片刻,陆征远先伸出手。
“锦鱼,我帮你。”
锦鱼将小手放进他的掌心,没有立刻抽回来。
“那从今天起,您不只是我爸爸啦。”
“还是什么?”
“是我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