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考核名单出来以后,先把没通过的人都找出来。”
一个月后,第一批名单送到了周老桌上。
张亮抱着登记册进门,胳膊上还夹着各县寄来的信。
“找出来了,八十个人参加,十一人通过。”
锦鱼正在给病案表编页码,铅笔尖在第十二页划出一道长线。
“再说一遍,多少人通过?”
“十一人。”
周老拿过名单,从头翻到末页。
“其余六十九人全部暂停接诊?”
“通知写的是未取得规范化考核合格证明,不得独立开展中医诊疗。”
赵教授伸手要考卷。
“考试内容呢?”
“只拿到两张回忆卷,前面都是解剖和药理,后面才有中医辨证。”
锦鱼把回忆卷摊开,第一道题便要求背诵一组西药的不良反应。
“考这些并非全无用处,可师承老中医平日不开西药,拿它筛掉行医几十年的人,筛的是谁会背书。(??へ??╬)”
张亮把另一封信递来。
“这位赵老先生七十三岁,行医四十年,考前问监考老师,阴阳学说和脏腑辨证占多少分。”
“老师怎么答?”
“让他服从统一安排。”
周老在名单上找到名字。
“他是我早年见过的那位赵守仁?”
“对,在双河乡卫生所坐诊,周围几个村子都找他。”
“卫生所有别人吗?”
“原来还有一个赤脚医生,去年调去县里了。”
锦鱼抽出双河乡的调查表。
初诊人数那一栏停在政策执行前,后面没有新记录,只夹着一封用方格纸写的群众来信。
“信里说什么?”
张亮坐下来念。
“赵大夫不看病以后,村里的陈老太太发热,儿子借了拖拉机送县城,路上折腾了大半日。”
周老抬起手。
“病人后来怎样?”
“县医院收下了,诊断是肺部感染,目前退了热。”
锦鱼肩头松下少许,手却仍按着那封信。
“先把她的转诊经过核实清楚,不能只凭家属一封信。”
“当地学生已经去问了。”
“赵老先生呢?”
“卫生所收走了他的处方笺,他每天还去开门,只能替人量体温。”
赵教授抖了抖回忆卷。
“四十年看病经验,最后败在药理名词上。”
“他可以参加补考。”
“补考还是这套内容,背得过那些年轻学生吗?”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周老的学生高建成带着一只帆布包进来。
裤脚沾着泥,包里全是从乡镇带回的门诊登记复印件。
“老师,青山镇也空了。”
“那里有两位大夫。”
“一位没通过,另一位怕继续接诊担责任,主动停了。”
锦鱼从椅子上下来。
“药柜呢?”
“锁着,钥匙交给县卫生局,门诊登记停在上月二十六日。”
“病人去哪里?”
“轻症自己扛,急症往县里送,县医院走廊已经加了床。”
张亮翻出另一张统计表。
“目前确认无人坐诊的乡镇有十一个,还有几处只剩半日门诊。”
“县里调人了吗?”
“调过两批,城里的医生不愿长期留下,药也带不全。”
锦鱼扶着桌沿,脚凳就在身后,她却站了好一阵。
周老将热水推过来。
“坐下说。”
“师父,考核前的缺岗预案呢?”
“中医处说由县里自行调配。”
“县里调不出来,省里收到报告了吗?”
高建成从帆布包底下翻出公文复印件。
“各县报的是短期人员调整,没写无人坐诊,只写诊疗力量有所波动。”
锦鱼盯着那行字,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人在县医院走廊躺着,到了纸上只波动一下呀。(。?????。)”
赵教授把公文抽走。
“谁教他们这么写的?”
“县里怕被追问准备不足,也怕影响试点评价。”
“评价好看,病人便能少走山路?”
高建成解开帆布包旁边的小口袋。
“还有件事,赵守仁又给人看病了。”
屋里没人接话。
锦鱼先问患者。
“什么病?”
“双河村一个孩子半夜腹痛,卫生所没人,家里把孩子抱到赵老家。”
“他开药了?”
“没有处方笺,他先摸脉,怀疑肠痈,没敢耽搁,让家属立刻送县医院。”
周老坐直身子。
“县医院诊断呢?”
“急性阑尾炎,连夜做了手术。”
锦鱼将那份考核不合格通知翻到背面。
“按现行规定,他这次诊脉算不算违规?”
“县里已经有人去问话,说他无证接诊。”
张亮忍不住拍了桌角。
“他要是不摸那一下,家属还当孩子吃坏肚子呢!”
“可他确实被暂停了资格。”
高建成抓了抓沾雨的头发。
“赵老让我别替他求情,他说罚便罚,只要孩子活着。”
锦鱼坐回脚凳,端起水杯时,杯沿碰了两下牙齿。
“先拿到县医院的诊断和手术记录,再请家属写清求诊经过。”
“你要替他申诉?”
“要申诉,也要把问题分开。”
“怎么分?”
“违规接诊按程序说明,考核是否能识别合格大夫,另作评估,不能拿他救对了人便抹掉程序,也不能拿程序抹掉他救人的本事。(╥﹏╥)”
周老把十一处缺岗位置标在地图上。
“这才第一批,后面还有三百多人。”
“名单里全省师承中医一共三百多名,照这个通过比例,空出来的卫生所会更多。”
赵教授问道:“现在便报卫生厅?”
“报,不能等。”
锦鱼把调查材料分成三摞。
“第一摞放考核人数和通过比例,第二摞放乡镇缺岗与转诊变化,第三摞放群众来信和具体病例。”
张亮拿起笔。
“标题还写影响评估?”
“写《试点执行情况简报》,只写已经核实的事实。”
“赵老先生那件事放不放?”
“放附件,县医院记录没回来以前,正文不下结论。”
周老指着乡镇地图。
“省卫生厅收到以后,可能只让各县补派人手。”
“所以还要送何副部长办公室。”
“他能凭一份地方简报叫停试点吗?”
“不能,可部里要求试点评估,他有权追问为什么通过率这么低,为什么缺岗不报。”
张亮数了数桌上的材料。
“第三份寄给谁?”
锦鱼从书包夹层里找出一封旧信。
信封上写着省广播电台,落款是赵国栋。
“他原来在广播电台,去年调到省日报做编辑。”
周老认出了名字。
“你在医院救过的那位老人的大儿子?”
“赵叔叔说过,若有需要让百姓知道的事,可以找他。”
赵教授没有马上同意。
“报纸一登,试点争议便从系统内部走到社会上,厅里可能说你借舆论施压。”
“我不请他替中医说好话,只请他去三个乡镇看。”
“他若写得太重呢?”
“让他自己判断,我们只给线索,不替记者写结论。”
电话接通时,赵国栋正在排第二天的版面。
听完双河乡的情况,他先问患者姓名能不能核实。
“能,家属愿意讲,可孩子的姓名不能登。”
“赵守仁违规接诊这一段,你也肯让我查?”
“肯,好的坏的都查。”
“你想让我写考核不合理?”
锦鱼望着桌上那张十一比八十的统计表。
“我想请您看看,卫生所空了以后,那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赵国栋的钢笔在听筒旁滚了一圈。
“省厅知道你找我吗?”
“不知道,您若觉得不能写,现在放下电话也没关系。(′??﹃??`)”
“少拿奶声激我,我做报道只认事实。”
“那最好啦,我怕您因为欠我人情,把一分写成十分呢。(???????)”
赵国栋哼了一声。
“明早我去双河乡,再去青山镇,材料原件替我备好。”
“赵叔叔,药柜上的灰也请您看看。”
“那有什么可看?”
“以前日日有人抓药,现在一个月没人开柜门,它比汇报里的波动诚实。”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折起的声音。
“这篇稿子,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