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川环境工程集团的旧处理厂，三天后开放。
严格来说，它还不算开放。
厂区的生产线停了两年，设备没有全部拆除，原料仓库也一直封着。集团留下几名值守人员，每周检查一次水电和消防设施。
周行舟抵达时，先接受了安全检查。
工具、手机、记录终端、随身物品，全部登记。
韩卫民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查看厂区通道。
乔榆拿着人员名单，逐一确认进入权限。
周行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停工已久的厂房。
许怀山把一份流程表交给他。
“今天只做三件事。”
“哪三件？”
“确认旧设备能不能改，采集第一批原水，确定试验线安装位置。”
“系统任务呢？”
“还没有触发。”
周行舟看了一眼界面。
【工业现场委托：待触发】
【触发条件：执行主体进入指定验证区域】
【当前状态：条件未满足】
“它说我还没到地方。”
许怀山看了一眼厂区平面图。
“指定区域是哪？”
周行舟尝试读取。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位置，只把地图上一片区域标成灰色。
【指定验证区域：旧处理车间】
“旧处理车间。”
工作人员带他们进入厂区。
厂区的设备大多还在。过滤罐、沉淀池、浓缩设备和输送管道排成几列，外表看不出是否还能使用。
工业设施有个特点。
不管有没有用，体积都很大。
一台废弃设备放在那里，依旧能让人感觉它曾经花过不少钱。
许怀山先检查进水管路。
阀门锈蚀不严重，部分密封件需要更换。输送泵可以启动，控制柜里的电路却有老化痕迹。
“这里能改成预处理区。”他说。
“废水先经过过滤和除油，再进入膜分离。”
一名工程师打开控制柜。
“线路改造不难，问题是传感器全是旧型号。”
“旧型号能不能用？”
“能显示压力和流量，精度不够。”
“先保留，等新设备到位再换。”
许怀山在平面图上标出区域。
生产线不适合放在原来的主车间。
主车间面积够大，顶部却有几处漏水，洁净度也达不到要求。旁边的材料实验室条件更好，面积小，只能安装十厘米宽的试验线。
这正合适。
第一条生产线只生产十米膜。
如果一上来就按大工业规模设计，设备和场地都要重新调整，反而会增加风险。
周行舟跟着工程师确认设备位置。
走到旧处理车间的最里面时，系统界面忽然发生变化。
【指定验证区域已进入】
【工业现场委托正式生成】
【任务名称：旧线复活】
【任务内容：在二十四小时内，使一套停运超过两年的工业废水处理设备恢复运行，并完成一次连续处理】
【任务要求一：处理对象必须为现场原始废液】
【任务要求二：设备连续运行时间不得低于四小时】
【任务要求三：处理后废液需达到基础排放标准】
【任务要求四：执行主体需完成关键故障判断】
【任务奖励：高通量工业分离组件制造技术】
【失败处理：本次验证厂区永久失去技术合作资格】
周行舟看完，先关注最后一条。
“厂区会失去技术合作资格。”
许怀山接过记录。
“没有涉及生命。”
“但如果失败，澜川集团失去合作机会。”
“这次任务和项目绑定了。”
周行舟看着那行字。
系统越来越会安排工作。
它把任务放进合作现场，失败后惩罚也从个人转向项目。以后哪怕他自己不怕死，也不能随便拒绝，因为旁边还有合作方和一整座工厂。
林知夏得知消息后，很快赶到旧车间。
“任务要求是什么？”
周行舟把内容转述给她。
她先看了技术要求，又看最后一条。
“厂区永久失去合作资格，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如果失败，技术团队会离开？”
“系统说的是技术合作资格。”
林知夏没有立刻发火。
她看向许怀山。
“你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吗？”
许怀山回答：“正常流程做不到。”
“加快呢？”
“要先确认设备状况，再确定改造范围。旧处理线停了两年，现场资料可能不完整。”
林知夏指着设备。
“这套线以前每天处理两百吨废水，停运前还做过一次大修。设计资料和维护记录都在档案室。”
“拿过来。”
“需要多久？”
“现在。”
林知夏转身联系集团人员。
档案室位于另一栋楼。
纸质资料一箱箱送来，里面有设备说明、维修报告、管道图和废水成分记录。
记录很齐全。
齐全到不正常。
许怀山翻到最后，看见一份停运原因报告。
【处理后废液指标不稳定】
【部分金属离子超出标准】
【设备运行成本持续上升】
【浓缩废液无法经济处置】
“以前的问题都在这里。”他说。
周行舟问：“设备修好也没用？”
“旧工艺处理不了这种水。”
“那系统为什么让我们修？”
许怀山看向他。
“任务要求的是让设备恢复运行，并完成连续处理。没有要求继续使用原来的工艺。”
“意思是改膜？”
“意思是把它改成新工艺。”
技术组立刻检查现场设备。
预处理部分可以保留。
原来的高压膜组件全部拆除。
浓缩池可以改成分离液收集池。
旧控制系统更换一部分。
最关键的膜组件，需要把刚生产出的试验膜装进新设备。
设备设计已经完成。
真正的问题是，现场没有现成的高通量组件。
任务奖励还没拿到，不能提前使用。
“那就用现有膜片拼。”周行舟说。
许怀山摇头。
“单片膜宽十厘米，处理流量有限。”
“任务要求处理多少？”
系统给出标准。
【连续处理量不得低于每小时一吨】
一吨每小时。
现有试验膜片可以做到，但需要多个并联模块。
一条十米膜卷拆成若干段，装入模块化框架，再用管路并联。
材料数量不够。
试验线生产出的第一卷膜，主要用于样品和小型测试。澜川集团提供的废液浓度复杂，单纯增加膜片数量，可能导致污染速度过快。
许怀山让工程师做模拟。
结果显示，正常运行两小时后，膜通量会下降一半。
四小时连续运行达不到要求。
“要先做废液分级。”周行舟查看技术资料，“把目标离子分成三类，分别进入不同膜层。”
“现场没有三套膜分离模块。”
“旧设备有三个并行通道。”
工程师立刻查看管路。
原来的三条通道，一条处理主废水，一条处理回流液，一条备用。
管道还在，阀门需要更换。
“改成三段分离，可以降低单层污染。”许怀山说。
“第一段处理大颗粒和油性物质，第二段处理高盐液，第三段做目标金属回收。”
周行舟继续翻看资料。
系统给出的技术资料不断展开。
【建议增加预处理沉降时间】
【建议将原油水分离罐改为缓冲反应罐】
【建议使用旧浓缩池作为低压回收池】
【建议取消原高压泵】
“这里的高压泵可以停掉。”周行舟指出。
“为什么？”
“新膜不需要高压，保留高压泵会增加流速冲击，导致边缘膜层提前损坏。”
工程师看向许怀山。
许怀山点头。
“按他说的做。”
林知夏立刻安排人员调集密封件和阀门。
厂区内外同时忙了起来。
有人拆除旧膜组件。
有人清洗管道。
有人重新编写控制程序。
还有人进入废液储罐取样。
周行舟跟着取样人员走到储罐旁。
工作人员打开采样口。
一股刺鼻气味传出来。
周行舟立即后退。
乔榆按住他的肩膀。
“先离开。”
“系统没提示危险。”
“系统不是气体检测仪。”
现场检测仪很快给出数据。
挥发性有机物超标，虽然没有达到立即致命的程度，长期吸入却会造成损伤。
原水样本不能直接取。
必须先用密闭取样装置。
周行舟看向那只旧储罐。
“这座工厂以前每天处理这种东西？”
林知夏说：“当时有专业人员。”
“专业人员也不能靠鼻子判断安全。”
“所以它停了。”
这句话很轻。
可厂区里所有设备都能说明停运原因。
账面上的成本，人员的健康，设备的老化，处理结果的不稳定。单独看都是一个问题，合在一起，就足以让工厂关门。
系统要求他们让旧线复活。
复活之后，不能继续用旧方法。
下午三点，第一段预处理模块完成改造。
废液经过密闭管道进入缓冲罐。
油水分离、沉降和过滤连续完成。
第二段膜组件装配时出现问题。
第一块膜片安装后，边缘密封不严。
检测结果显示微量泄漏。
工程师重新拆开检查。
密封槽尺寸合格，膜片厚度也合格。
许怀山问：“是膜片变形？”
周行舟查看资料。
“不是。密封胶圈用了旧型号，硬度不够。”
工程师马上换上新胶圈。
第二次检测通过。
系统更新。
【设备改造进度：61%】
【预计连续运行时间：2小时17分】
【任务完成概率：49.6%】
距离要求的四小时，还差很多。
第三段组件的框架尚未完成。
生产线刚制造出来的膜片，不能直接承受工业现场的机械张力。必须增加支撑层。
支撑层材料原本要从外部调运。
运输途中却遇到道路管制，预计晚上才能到。
周行舟在仓库里找到一批废弃滤网。
滤网材质与技术资料中的替代支撑层接近。
“这个能用。”他说。
工程师拿着检测结果。
“表面有污染。”
“清洗。”
“强度不够。”
“叠两层。”
“孔径不统一。”
“只放在支撑侧，不接触膜层。”
几名工程师一起计算。
临时材料可以满足最低强度，但使用寿命不长。
系统任务只要求完成四小时连续运行。
它没有要求这套设备能再用十年。
“试。”
许怀山给出决定。
废弃滤网经过清洗、烘干和消毒，重新加工成支撑层。
第三段膜组件装配完成。
晚上七点，旧处理线第一次通水。
预处理设备启动。
废液进入缓冲罐。
第一段分离正常。
第二段膜组件压力稳定。
第三段开始收集分离液。
系统界面出现新的数据。
【连续运行：21分钟】
【膜通量：正常】
【目标离子回收率：91.2%】
【设备故障风险：中】
所有人都没有庆祝。
二十一分钟还太短。
一个工业项目不能靠二十一分钟证明自己。
运行到四十七分钟时，第二段管道压力突然升高。
报警灯亮起。
【膜组件入口压力异常】
【预计十分钟后停止运行】
周行舟看向控制台。
“预处理过滤器堵了。”
工程师说：“刚换过滤芯。”
“不是滤芯，是沉降罐底部的积料被吸进来了。”
许怀山问：“怎么判断？”
周行舟指向流量曲线。
“压力上升前，第一段流量下降了百分之七。过滤器本身没坏，是前端沉降时间不够。”
林知夏立即让人关闭进液阀。
工作人员打开沉降罐检查。
底部积料确实翻起。
原来的搅拌器转速过高，把沉降物重新带入管道。
旧设备恢复运行后，旧问题也跟着恢复了。
周行舟查看技术资料。
“降低搅拌速度，增加一次底部排放。”
“这样会损失一部分废液。”
“损失比堵住膜组件好。”
工程师调整参数。
底部排放阀打开。
沉积物被排入备用收集池。
入口压力逐渐下降。
【连续运行：1小时12分钟】
【设备状态：恢复】
【任务完成概率：63.8%】
夜里十一点，处理线连续运行达到三小时。
周行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医疗组让他休息。
许怀山没有阻止。
“这里我盯着。”
周行舟走到休息区，刚坐下，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旧处理线存在隐藏故障】
【故障将于二十七分钟后导致全线停运】
【关键故障位置：地下回流管道】
【是否读取详细故障信息】
系统给了选择。
【读取将消耗一次技术检索权限】
【拒绝读取，需执行主体独立判断】
周行舟看着那行字。
任务已经运行三小时。
还有一小时。
隐藏故障的位置已经给出。
可详细信息需要消耗技术检索权限。
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查。
问题是地下回流管道没有图纸标注，现场又不熟悉。独立判断可能要花很久，错一步，前面的三个小时全部归零。
周行舟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我去地下管道。”
乔榆问：“系统给提示了？”
“给了位置。”
“详细内容呢？”
“没看。”
“为什么？”
周行舟看向运行中的设备。
“我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解决。”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继续减少。
【隐藏故障出现前：26分钟】
而旧处理线的地下区域，已经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