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的令到了。”谭体元说，“全营列队。”
九月六。金溪县城。西门校场。
电报是辰时到的。驿卒的马冲到校场口，嘴上挂着白沫，四条腿在抖。
谭体元站在土台上，左手把纸接过来。
右边的袖管是空的。风一吹，瘪下去，贴在腰侧。
他没有立刻看。先看台下。
三千人列队站在日头底下，没有人动，没有人擦汗。
土台上的砖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也觉出来。
汗顺着额头淌进眉毛里，痒，却没有人抬手去挠。
树上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耳根发热。
洋枪斜扛在右肩上。枪管在阳光下泛着铁青色。
枪背带是新的，牛皮还没有泡软，勒进肩窝，磨得疼。
每个人的腰带上挂着三个弹药包。布是粗的，缝线走得歪。
一个包里十发纸壳弹。
纸壳弹是石城军器局照着洋枪弹的样子造的。
纸壳里裹着锥形铅弹头和一份黑火药。
装一枪比清军鸟铳手用的散装火药快了不止一倍。
谭体元从前排一个人的包里抽出一发，捏了捏。
纸壳是硬的，指头一按，发出一声轻响。
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一股硝味，混着浆糊的酸气。
“受潮了没有。”
“回偕王，没有。”赵大牛说，“夜里都收在屋里。”
方阵前面，六门劈山炮一字排开。
炮是石城军器局仿样造的缩小版。
口径三寸六，炮身长四尺二，全重六百斤。两匹骡子拖一门。
炮身晒了一上午，烫手。谭体元把手放上去，又缩了回来。
炮弹分两种。实心铁弹打城墙，榴霰弹打人。
每门炮配两个基数的弹药。
一个基数是二十发实心弹加十发榴霰弹，驮在四匹骡子背上。
木箱里的铁弹排得整齐，面上抹了一层油，摸上去滑。
骡子甩着尾巴赶苍蝇。蹄子底下是晒硬的土，浮着一层干灰。
炮手蹲在炮架边，手掌在膝盖上蹭，蹭出两道黑印。
谭体元回到台上，把电报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
看完，他把纸折上，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三千人。
“天王的命令。”他说。
声音不大。可是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七天之内，拿下广信府七县。”
“从鹰潭打到铅山，五个县镇，六百里路。”
“谁先到，谁先打。”
“不等后队，不等辎重，不等天亮。”
三千人沉默了一瞬。
风忽然从校场东边过来，卷起一股干土，打在小腿上。
有人喉咙里发干，咽了一口，没有出声。
第一旅旅帅赵大牛举起洋枪，喊了一声。
“火器营！”
三千人齐声应。
“万胜！”
声音砸在土台上，又弹回来。
校场外树上的鸟全惊飞了，黑压压一片，往东边去。
尘土从三千双脚底下扬起来，在半空里悬着，一时落不下去。
谭体元把三千人分成三个梯次。
第一梯次前锋一千人，每人带六十发弹药、三天干粮，不配炮，轻装急行。
任务是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突袭鹰潭镇，夺取信江渡口。
第二梯次主力一千二百人，配六门劈山炮，前锋出发后一个时辰跟进。
打下贵溪和弋阳。
第三梯次后卫八百人，收容俘虏，守备已攻占的据点，保障粮道。
赵大牛没想到分兵会细到这个地步。
他拿炭笔在掌心记：一千，一千二百，八百。加起来三千，一个数也不差。
“粮呢。”
“三天干粮自己背。”谭体元说，“水自己带一壶。”
“井里的水不许抢。抢水的，按军法办。”
谭体元走到地图前。
图钉在一块木板上，四角用铁钉钉住，风吹不动。
他用炭笔从金溪往北画了一条直线。
“前锋的目标只有一个字：快。”
“从金溪到鹰潭镇，六十五里。”
“寅时出发，午时之前必须到。”
“到了不许休整，不许喝水，不许喊话。上岸就打。”
“洋枪第一排打完，第二排上，第三排上。”
“三段轮射不停，压到敌人不敢抬头。”
“劈山炮一到，直接轰门。”
炭笔尖在纸上走，磨出一道粗黑。
他顿了顿，炭笔在地图上用力一戳。
纸上戳出一个洞，木板露了出来。
“记住。”谭体元说，“你们不是兵。”
“你们是闪电。”
校场上安静下来。三千人都听见了。
他心里没底的是另一件事。
四个月前补进来的新兵有四百个，枪还没打热，背上全是汗。
没有想到头一批就要用他们。
同一天夜里。抚州。
李容发从抚州出发前，和黄文金在地图前站了一个晚上。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结了花，黄文金拿针挑了两次。
李容发带三千五百人，洋枪两千二百支，轻型山炮三门。
三门口径小些的山炮，两门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
另一门是石城军器局仿制的试验炮。
其余六门留给黄文金守抚州。
那门仿制炮的炮口有一道细缝。
李容发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小块铁屑，捻在指头上，捻成了灰。
“这门炮打过几发。”
“厂里试过十一发。”黄文金说，“再多，我不敢定。”
然而夜里风大，窗纸一股一股地鼓，火苗歪着，屋里一股油味。
黄文金指着地图讲上饶。
“广信府城上饶，是这次战役的核心。”
“广信府辖七县：上饶、玉山、广丰、贵溪、弋阳、铅山、兴安。”
“贵溪、弋阳、铅山、兴安这四个，偕王在打。”
“你的目标是上饶、玉山、广丰这三个。”
“其中上饶是府城。城墙青砖，高两丈五，四面瓮城。”
“比贵溪和弋阳强了十倍不止。”
李容发把手按在图上。
纸是凉的，靠灯那一角被烤得发软，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
“守军多少。”
“约一千。三百湘军，有洋枪。两百绿营。五百团练。”
“全是知府李文敏的人。”
“李文敏是三甲进士，在广信府当了六年知府，人精明。”
“上饶的城墙前几年翻修过一次，加厚了六寸，加高了五尺。”
“城门三道，每道门后有千斤闸。瓮城可以架炮。”
李文敏去年把团练练得比绿营齐整，这是黄文金没有想到的。
“翻修过反而更难轰。”黄文金说，“加的那五尺是熟砖。”
李容发的手指从抚州画到上饶，再从上饶画到玉山，再画到广丰。
三条线画成了一个三角。
炭灰沾在指头上，搓了两下，搓不掉。
“正面强攻上饶，损失不小。”他说，“但我不是来硬啃的。”
黄文金抬起眼睛。
“围城打援，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分兵取两翼。”
李容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三下。
“我的三千五百人分两路。”
“一路两千人，正面围上饶，不攻城，只围。”
“炮架在城外山上，打得城头不敢露头。”
“城里团练占了一半，围上两天，军心必散。”
“另一路一千五百人，配六百洋枪加两门旧劈山炮。”
“往东打玉山，再往南打广丰。”
“玉山是广信府离浙江最近的县，离衢州不过一百二十里。”
“马新贻的援军如果来，两天就到。”
“所以玉山必须速战速决。一天之内拿下，一天之内回防。”
“这是一场时间战。”
“两翼一丢，上饶是孤城。孤城里的团练撑不过两天。”
“李文敏再精明，守不住人心。”
黄文金没有想到他会把一座府城先搁着不打。
他把地图从上饶慢慢挪到玉山，看了一会儿。
“玉山城里若有一千三百人呢。”
“那就不是一天的事。”李容发说，“这个数我算不准。”
黄文金沉默了一下。
他把灯芯又挑了一次。火苗窜高，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玉山方向，一天够吗。”
李容发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他也没有更稳的法子。
窗外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灯歪了歪，屋里的影子跟着斜。
“够了。”李容发说，“但前提是快。闪电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