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那道城门，谁替朕开。”
没有人答。
这句话在正堂里搁了一夜。炭盆里的火早灭了，
灰是白的，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红纸屑，昨夜放炮仗留下的。
洪天贵福伸手把纸屑拈起来，捻了捻，指腹上是涩的。
灰凉了，捏在手里像一撮沙。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他把林有才叫到书房。
林有才站在门边，肩上还带着雪，靴筒里灌了水，
走路有一点瘸。他在城墙上守到寅时，一夜没合眼，眼白上是红的。
“吉安先不打。”
“不打。”
“打之前，先探。”
“探到什么程度算够。”
“探到朕知道那三千二百人是谁在管饭。”
洪天贵福把桌上的地图转了半圈，让林有才看得见。
图上吉安画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城北一块空地，标着“校场”两个字，是年前探的旧记号，墨已经淡了，边上还洇着一小块茶渍。
“城北的校场，城东的大户，城西的粮行。”
他说一句，指尖在图上点一下。
“三条线，分开走，不许碰头。”
林有才没有立刻应。
他抬起手，把帽檐上的雪抖掉。雪落在砖地上，很快化成一摊黑水，把鞋底也洇湿了。
“天王，探不打，探的人手会不够。”
“朕知道。”
“三条线，每条至少三班人。城里要落脚的地方，城外要传信的地方，两头不能是同一拨。”
“你有人。”
“不够。”
“那就从抚州降兵里挑。”洪天贵福说，“挑嘴紧的。
不要挑能打的，要挑能在城里住三个月，不被人记住脸的。”
屋里静了一下。
炭盆换了新的，炭刚点着，冒的是白烟，呛人。林有才咳了一声，伸手把烟往门外扇。
他在心里过名字，过到第七个，停住了。
“有一个人，姓吴，十五岁，不会说话。”
“哑的。”
“哑的。在泰和跟过茶行两年，认路，认秤，
认人。他不说话，别人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也答不出去。”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传信。”
“写。他识字，写得还端正。”
“字是跟谁学的。”
“跟茶坊的账房先生。”林有才说，“那先生是个瘫子。”
“瘫了还教。”
“教了两年。”林有才说，“教完第二年，人就走了。”
“那孩子送他到哪儿。”
“送到江边。”
“写在哪儿。”
“茶坊的账本上。”林有才说，“泰和有一家同泰茶坊，
掌柜脸上有道疤，是那年兵过留下的。那孩子在他后院劈柴，劈了两年。”
“劈柴的会写字。”
“所以他才没人注意。”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没有底。一个十五岁的哑巴，能不能在吉安城里撑三个月，他押不准。
可他也拿不出更合适的人手。
“第二条线，城东的大户。”
林有才记下来。
“大户看什么。”
“看他们为什么把家搬走了一半。”
“搬走是怕我们。”
“怕我们，就该全搬。”
林有才抬起头，脸上有一点意外。
“可是他们留了一半。”
“对。”洪天贵福用指尖敲了敲桌沿，敲出的声音是闷的，“留一半，搬一半，是在赌。”
“赌什么。”
“赌清军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大户留下来，也可能是走不动，也可能是舍不得田，
也可能是城里有人给他们递过话。三种可能，哪一种都讲得通。
“赌清军回来”只是他押的那一个。
“要是押错了呢。”林有才问。
“那就知道他们不是赌清军。”洪天贵福说，“知道不是什么，也是知道。”
林有才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他记得天王从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从前天王给的是准数，几时发兵，几时到城下，粮走哪条道，都写得清楚。
然而这一回，天王给的是一句“知道不是什么”。
他心里明白，这是天王自己也没有算到该怎么说。
“第三条线，城西的粮行。”
“粮行看什么。”
“看他们从哪儿进粮，进多少，走哪条路。”
“赣江。”
“赣江。”洪天贵福说，“曾国藩在南昌，粮从赣江上来。吉安是这条道上的一道卡子。”
他把手指从南昌沿着江往上划，划到吉安，停住。
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墨，划过去，纸上留下一道浅灰的印。
“朕要知道这道卡子一天过几条船，每条装多少，船上押的是兵还是伙计。”
“要是船都是军船呢。”
“军船更好。”
林有才没听懂，脸上有疑问，却没问。
洪天贵福也没解释。
“这条道上一个月走多少船，朕手里只有三个月的旧数。”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去年记的一串数目，墨淡了，有几处看不清。
“旧数不作数。”他说，“要新的。”
林有才应下。
军船比商船好数。军船有旗，有号，有押运的官，
数起来一条是一条。商船会夹带，会谎报，会半夜走。
这一点，他记在心里，没打算现在说。
“三天之内，三条线都要有人在。”
“三天。”
“三天。”
林有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角戳着肋骨，他用手掌压了压。
他退到门口，又停住。
“天王。”
“说。”
“探不打，探的人会想。想久了，会以为天王拿不定主意。”
“那就让他们想。”
洪天贵福把炭盆往外踢了踢。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砖缝里，转眼就黑了。
“朕拿不准的事，本来就不少。”
他顿了一下。
“可有一条朕是准的。”
“哪一条。”
“吉安那三千二百人里，一定有人不想守。”
林有才走了。
院子里的雪被踩出一条路，从阶前一直通到二门。
洪天贵福又回到桌前。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校场、大户、粮行。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三个词。
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今天是洋历二月十六，
年刚过完，城里还有人放炮仗，零零星星的，一声，又一声。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问题。
赣州那道城门，谁替朕开。
他到现在也给不出一个数。
可吉安这一扇，他已经知道该从哪儿摸了。
“先摸。”他说，“摸到手上有数了，再谈开。”
门外有人在扫雪。
扫帚刮着青石板，一下，一下，声音很干。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纸角掀了一下。
洪天贵福抬起头。
“林有才。”
林有才从院子里折回来，肩上又落了一层新雪。
“天王。”
“到了吉安，先看粮仓。”洪天贵福说，“别先看城墙。”
“臣原先也是先看城墙的。”
“城墙能改。”洪天贵福说，“加高五尺，挖一道壕，两个月就能做完。”
“粮改不了。”
“对。粮要走船，走船就要靠码头，靠码头就得有栈房。”
“栈房在哪儿，人就住在哪儿。”
“朕要的就是那个。”
“为什么。”
“城墙是死的。”他说，“粮仓是活的。”
林有才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天王。”
“三条线，朕心里没底的是哪一条先断。”洪天贵福说，“到时候你告诉朕。”
“臣记下了。”
“去吧。”
扫雪的声音又响起来。
雪扫到墙根，堆成一溜，太阳一晒，边上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土上。
“三天后，朕要第一张条子。”
林有才在门外应了一声。
洪天贵福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词。
墨还没干透，他吹了一下。
“朕没有算到的是哪一条先断。”他低声说了一遍。
“哪一条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