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有几亩地。”
被问的兵二十来岁，手缩在袖子里，答得很慢。
“没有。”
“你爹呢。”
“也没有。”
“你爷爷。”
“还是没有。”
“三代人给人家种地。”
“交完租，剩下的米够吃几个月。”
“半年。”
“半年不够，剩下的半年吃什么。”
“借。”
“借了拿什么还。”
那兵不答了。他把头低下，脖子后面有一片汗。
第五营的人坐了一地，三十几个，靠墙的那几个抱着膝。
洪天贵福站在中间，脚下垫着一块木板，板上有泥，踩上去有点滑。
“我们做的事，就是让你这样的人，最后有一块自己的地。”
“不是明天就有。”
“是一年一年挪。”
“像蚂蚁搬粮，一次一粒。”
“挪得慢，可是挪得动。”
“你们等得及么。”
没人应。
他等了一下。
“等不及的，现在就可以走。”
“朕不拦。”
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
他等着，没有人走，反而有两个人往前挪了挪。
郑得水站在他后头，跟着走了三天，一句话没插。
“朕讲完了，你说两句。”
郑得水往前站了一步。
他开口第一句是：“我跟你们一样，也问过这话。”
“我在第五营当着幼天王的面问过。”
“我问，我们还是不是太平军。”
“幼天王答我，是，可是得先活着。”
“我信了。”
“你们要是不信，散了会来找我，我一个一个答。”
他讲完，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汗。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堂里就静了。
第八营是石城降兵营，编起来两个多月。
到了营门口，郑得水才开口。
“他们降过一次。”
“这话臣替他们问。”
“降过一次的人，还信不信我们。”
洪天贵福自己进去讲。
讲完，一个兵站起来问。
“分田分不分我们。”
“分。”
“降兵也算。”
“算。”
那个兵坐下去，凳子响了一声。
他又站起来一次。
“真的算。”
“朕说了算。”
他这次坐下去，没有再起来。
营里的地是夯过的，坐久了，屁股底下那块是凉的。
墙上还留着旧标语，字是刷上去的，掉了一半。
有个人站在那半截字底下听，听完抬起头，看了一眼才走。
新兵营在坡下，都是沿途收编的，来了不到一个月。
讲完，堂里有疑问的约六成，问的是同一个。
“什么时候打回天京。”
“朕算不准。”
这句话出去，堂里先静了一下，随后有几个老兵笑出声。
笑的是跟着走过长路的人。
“朕不说三年，也不说十年。”
“朕只说第一步。”
“第一步是站稳，站稳了才有第二步。”
“盖房子先打地基，地基没干就上梁，风一吹就倒。”
一个新兵举手。
“那我们这辈子还看得到么。”
“看得到第一步。”
“第二步朕不敢打包票。”
堂外的风把门帘掀起来，冷气灌进来一截，前排的人缩了缩脖子。
三天里他走过九个营。
嗓子到第二天就哑了，含过两回盐，含完更疼，说话像砂纸磨木头。
每讲完一个营，碗里的水都是凉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营与营之间隔着雪地，走一趟，靴子里就灌进雪。
雪化了，袜子是湿的，脚趾冻得发麻，回到帐里烤半天才回过来。
郑得水跟着他走，走到第七个营的时候，替他端过一次碗。
碗是豁口的，他接过就喝，没有换手。
第三天傍晚，黄文金把一张纸递上来。
纸上三行，是他一个营一个营问出来的，字压得很密。
“第五营，一开始有疑问的约四成。”
“讲完剩不足半成。”
“第八营，一开始约三成，讲完全解。”
“新兵营，一开始约六成，讲完剩约一成。”
“剩的那一成是什么人。”
“新附的，还在看。”
“看什么。”
“看我们能不能撑过这个冬。”
洪天贵福把纸折了两折，压进袖口。
纸边割了手背一下，割出一道白印，没有出血。
同一天，青塘镇往东的小路上有人在走。
挑担的，四十来岁，担子里是盐和两匹布。
他在周家做过短工，认得周家的管事。
三天前他从营地边上过，听见有人在讲“四成”“七日”。
他不认字，却记住了这两个词。
他把这两个词说给了镇上一个代写书信的人。
那人把话写成一封信，信上又添了三个字：要分田。
信当天夜里送到县城，交到一个姓刘的亲兵手上。
亲兵把信压在马鞍底下，没有马上往上报。
他要等第二个人也来说同样的话。
山谷里那根木头还没有砍。
第五天，营地中央立起一根木柱。
柱是新砍的松木，两人来高，树皮没削干净，一块一块翘着。
皮底下还带湿，手贴上去是凉的，沾一手松脂的味。
墨写上去会洇，一笔落下，边上毛出一圈细刺。
柱根埋了三尺深，土是新填的，填完用木夯砸了十几下。
砸的声音是闷的，砸过的地方比别处低半寸，踩上去发软。
柱顶削平了一块，削过的地方露出白茬，白茬上有松脂，黏手。
洪天贵福落第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笔歪了，他换纸重写。
洪天贵福亲笔抄，小楷，一张写完换一张。
写坏了两张，第三张才成。
他把纸一张一张往上贴，用的是面糊。
糊是热的，抹上去冒一点白气，凉了就发硬。
风一吹，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住，压出半个掌印。
兵围过来看。
前排的蹲着，后排的站着，还有人爬到柴堆上。
柴堆忽然塌了一角，上面的人滑下来，自己也笑了两声。
有个不识字的问旁边的人。
“这上头写的什么。”
“写的是我们往哪儿走。”
“哪一排是往哪儿走。”
“中间那一竖排。”
那人伸出手，用指头顺着字往下摸。
指头上有茧，蹭在墨上，蹭下一点黑。
摸到“地”字，他停住了。
“这个字我认得。”
“这是地。”
旁边的人说：“你家的地。”
他没接话，指头在那个字上又按了一下。
按出一个印，印上有汗，印边一圈是黑的。
天冷，墨干得慢，指头摸过去还有点黏。
有个识字不多的，念出声来。
他念得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碰到不认得的就跳过去。
旁边的人不催他。
念到“人人有地”，他停住，回过头。
“这几个字，是不是那个意思。”
“是那个意思。”
黄文金站在人群外头，手里那本册子翻开着，一个字也没有记。
天黑下来，人散了。
洪天贵福站在柱子跟前。
洪仁玕走到他旁边。
“纲领成了。”
“成了。”
“可是它只答了半句。”
“答了为什么而战。”
“没答敌人在哪儿，什么时候来。”
洪天贵福看着远处那道山脊。
山脊是黑的，看不出路，也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把单筒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还是看不出山脊上有路。
山脊那边黑着，没有火光，也没有烟，连鸟声都没有。
他把管子收了，塞回怀里。
斥候出去三天，回来的只有一个，靴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泥。
鲍超在抚州，刘松山在石城，这两个数他还算得出来。
可是什么时候动身，走的哪条路，他手里一样准的也没有。
他本来以为把人心拢住了，眼前就能亮一点。
没有想到人心拢住了，山外还是黑的。
这一层，朕算漏了。
敌人在哪儿，朕现在报不出。
“纲领救不了这一件。”
“朕现在看不见山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