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为什么走这条路。”
洪天贵福在图上重新划了一道。
“你们要问,从婺源去石城,不是往西南走就行了吗。最近的路有没有。”
他自己答了。
婺源往西有一条官道,走浮梁、景德镇、进贤、抚州。路平,里程少。
“不能走。”
“为什么。”周永问。
“因为追兵也摊着一张图。”
洪天贵福的手指点在浮梁上。
图上那条官道画得直,红线从浮梁一路拉到抚州,边上标着驿站的名字。
“官道就那几条。两边都知道官道在哪儿。”
“我们走官道,就是把行踪摆在明面上。”
他指头底下的纸有点潮,是夜里帐里落的露水。
露水把红线洇开了一点,颜色发暗,像干了的血。
“曾国荃的斥候一旦判出方向,顺着官道追上来,一个时辰就能咬住尾巴。”
“山路不一样。”
“山路难走,也难追。我们走惯了,他们走不惯。”
帐里的灯油快烧干了,光缩了一圈。
有人进来添油。油壶口挂着一滴,落在灯盘里,火又高起来。
周永伸手把灯往中间推了推,指头被灯罩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图上凡是官道都画双线,凡是小路都画成一串点。
点断在半山腰,就看不出往哪儿去了。
图上抚州那两个字看不清了,只剩一团墨。
他的指头沿着红线滑过去,滑得很慢。
滑到景德镇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是个大镇子,图上画得密,窑场一片一片,边上写着税额。
“还有一条路。”洪仁玕说,“从婺源往东走开化,转入浙南,绕一大圈进江西。这条路以前有人走过。”
“这条路是错的。”
洪天贵福没有绕弯。
“往东走开化,是往浙江走。”
“浙江有李鸿章的淮军,有左宗棠的人。那是他们的主力方向。”
“我们往那边走,等于自己送上门。”
“更不用说绕这一圈要多走三四百里,还要穿过敌人的主力防区。”
“这叫什么。”
他抬眼看了洪仁玕一下。
“自找死路。”
开化那两个字在图的东边,离婺源隔着一片画满了山的空白。
洪仁玕没有再说。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
笔杆被他捏得发潮,指腹上印着一道木头的纹路。
有人端水进来,碗是缺口的,搁在桌角,没有人喝。
水面晃了一下就静了,映着帐顶的一块黑。
水面上落了一点灰,灰在水里转了半圈,沉下去不见。
灯芯结了花,火苗矮下去,帐里的人影都拉长了。
“所以走什么路。”
“走山路。走水路。走人走出来的小路。”
洪天贵福的手移到婺源南边,沿着山岭往南推。
婺源往南,先过皖赣边界的山岭,入德兴境内。
这一段水陆并用。有河的地方走船,没河的地方走山。
比官道慢,可是藏得住。
德兴和铅山之间有河。河在图上是一道双线,弯来弯去。
他把指头沿着河走了一遍,停在河口。
指头上有汗,河那道线被蹭得发亮。
山岭那一带,图上是空白,什么也没有画。空白比画满了更麻烦。
那一片空白里到底有没有路,朕没有算到。
德兴那一块图上有河,河边画着滩,滩是拿点点的,密密一层。
他把手指从河口挪开,挪的时候带起一点纸毛。
山里的路是猎人走的,图上没有。
图上没有的路,才是我们要走的路。
船能走多远,朕心里没底。这要问走过的人。
过了德兴,往西南到铅山。
铅山有一段官道。只走一小段,快速通过贵溪,不在官道上久留。
贵溪往南,进金溪、南丰、广昌。
这一段是赣中山区。路难走,清军却少,反而更安全。
最后从广昌进石城。这一段最险。
“席宝田的人在哪儿,怎么布防,朕要弄得清清楚楚,才动。”
林有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把手指按在广昌和石城之间。
“这一段交给臣。”
“给你。”
“走这条路有三个原因。”
“第一,避开追兵的主力方向。”
“第二,穿过兵力最薄的赣中腹地。”
“第三,从北往南进赣南,比从东往西绕近三四百里。”
洪天贵福把两只手都从图上挪开。
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水印。
“这不只是躲。”
“是挑一条对我们最有利的方向走。绕开他的锋芒,插进他的软处。”
黄文金盯着图看了半天。
他伸出手指,把那几个地名一个一个数过去。
指甲缝里有粮灰,白的,抠不出来。
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泥印。手上有泥,是早上看粮囤沾的。
八个地名里,有五个在山里。山里的名字,写字的官自己也没去过。
数到石城的时候,指头忽然停住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马蹄刨地,土扬起来,落在帐布上,簌簌地响。
风把帐帘掀起一角,一股冷气钻进来,火盆里的灰被吹起一层。
“八百里。”黄文金说,“臣带辎重走这条路,大车一天最多三十里。”
“所以辎重要减。”
“第三件。到了石城打什么。”
洪天贵福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帐里静了一阵。有人在门外咳嗽,咳了两声,走开了。
“石城有席宝田五千。”
“我们有六千。”
“数字上我们还多一点。”
“可是不能硬打。”
“硬打就算赢了,也要折进去一两千。”
“一两千人折在城下,根据地还没建起来,元气就先伤了。”
“后面拿什么守。”
石城那个小方框被指头点得发黑,边上的字都糊了。
石城的墙在图上是一道粗线,黑的。墙外没有画护城河,也没有画壕。
帐外的咳嗽声又响了一次,这次远了。
有人把门帘放下。帘子是湿的,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那怎么打。”林有才问。
“分三步。”
“第一步,到石城之前,把席宝田的部署摸清楚。”
“哪里守得严,哪里守得松,哪一个人是关键。”
“第二步,找内线。”
“席宝田手下的将官里,有没有不甘心替清廷卖命的。”
“有没有觉得清廷亏待了他的。”
“有没有可以联络的旧部。”
“找到这样的人,从里面开一个口子。”
“第三步,从那个口子进去。”
“不是全军强攻。是精锐从弱点突破,快打快进。”
“一天之内解决。”
他看了一眼林有才。
“内线这件事,已经在走了。”
林有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一直按在图角上,没有松。
“打下石城不是结束。”
“是开始。”
“建根据地,有几件事要同时做。”
“第一,整顿军纪。”
“进了城,不许烧,不许杀,不许抢。”
“军队的样子,是根据地的根。百姓跑了,地盘就是空的。”
“第二,打通商路。”
“赣南连着福建、广东。福建广东有海,有口岸。”
“干王在这方面有底子。”
他从图边抬起眼,看了洪仁玕一下。
“商路一通,粮、药、铅弹、银子,都能从外面流进来。”
“一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军队,才算军队。”
“第三,募兵,收编。”
“赣南山区有大量流民,也有散在各处的太平军旧部。”
“我们站住脚,就会有人来投。”
“打石城不是终点,是起点。”
“六千人进去。一年之后,两万人出来。”
洪仁玕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了。
册子的边卷了角。他用手背压平,压出一道软印。
册子翻到空白那一页。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个点。
他没有落笔。墨点慢慢干,颜色由黑变灰。
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帐里六个人,五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手上沾了墨。
他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幼天王。”
“说。”
“这一天要等多久,臣说不准。”
“朕现在给不出数。这一条朕没有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