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实了再换脚。”
“抓树根,不许抓衣裳。”
“抓衣裳两个人一起滚下去。”
坡是从山根就陡起来的,陡得人得弯着腰往上爬。
落叶铺了一层,叶子底下是腐土,腐土是滑的。
脚踩下去先陷半寸,再往下滑,滑得人心里发虚。
有人抓着树根往上蹬,蹬一步喘三口。
树根上裹着泥,泥里有腐叶的酸味,抓一把一手黑。
灌木的枝子扎手,扎破了手心,血混着泥,看不出哪儿破了。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从山根一直拖到半山腰,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前头踩出来的脚印里积了水,水马上又被后头的人踩成泥。
泥溅到小腿上,溅成一片,干了以后是硬的,硬得刮手。
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背上晒得脱皮,皮翘起一层白。
有人的草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只剩鞋帮,鞋底留在了泥里。
太阳出来以后,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汗先湿了里衣,湿透了才轮到外衣。
风一吹背上凉,风一停又热回去,热得人头皮发痒。
忽然有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溜。
溜了三四丈,被后头的人一把拽住胳膊。
拽人的那个也被带得跪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不许停。”
“停一步,后头一万人都要停。”
“坡有多少度。”
“三四十,陡的地方四十五。”
“四十五度怎么走。”
“横着走。”
“横着走踩不实。”
“踩不实就抓树根。”
“前面开出道没有。”
“开了一截。”
“一截是多少。”
“二里。”
“二里以后呢。”
“以后全是石头。”
“水还剩多少。”
“一人半壶。”
“山上有水没有。”
“没有。”
“那就省着喝。”
树叶挡住了太阳,可是不挡热,热气从底下往上顶。
有人把水壶举高,仰着脖子倒,水从嘴角漏出来,漏了一襟。
水咽下去是温的,温得发腻,喝完反倒更渴。
伤员是用门板抬的。
门板是从村子里拆来的,板面上还钉着一副铁环。
门板两边绑了两根树枝,绑成担架,抬的人一前一后。
抬的人肩膀磨破了。
汗把衣裳沤软,血把衣裳粘在肉上,走一步扯一下。
扯一下,抬的人牙就咬紧一次。
铁环刮着抬担架那人的腰,刮出一道血印,血印上粘着布丝。
上坡的时候担架要举高,抬前头的人得跪着走。
跪着走,膝盖磨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
有个抬担架的换了三次肩,第三次换肩的时候手抖得抓不住门板。
担架上的人不吭声。
他不吭声是因为咬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全是牙印。
“担架有几副。”
“三十一副。”
“一副几个人。”
“四个,两两轮。”
“抬到山顶还剩多少副。”
“朕心里没底。”
“一副都不要丢。”
“丢一副,抬的人心里就垮一副。”
“多久换一次。”
“一刻一换。”
“一刻抬不动。”
“那就半刻。”
“半刻也没有人换。”
“那就抬到抬不动为止。”
“朕算漏了伤员这一条。”
洪天贵福的鞋是天京王府里做的。
缎面的靴子,底是两层布纳的,纳得很密,可是不隔石头。
走平路都磨脚,过溪谷的时候水泡软了鞋帮。
走到这一日,鞋底穿了。
脚趾头从破口里顶出来,顶起一个包,一按就疼。
他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磨穿了一个铜钱大的洞。
洞的边是毛的,是泡过水以后磨出来的。
靴面上的缎子还好好的,湖色的底子,绣着一行云头。
“靴子还留着干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到了广德,朕要穿着它进城。”
他把靴子脱了。
靴带系在一处,挂在脖子上,靴子一走一晃,打在胸口。
赤脚踩下去,先是凉。
落叶底下的腐土是凉的,凉得脚趾头往里缩。
走了半里,脚底开始热。
热是从脚心烧起来的,烧得整只脚发胀。
再走一里,就是疼。
碎石子割开口子,口子不深,可是密。
血渗出来,混着土,粘在脚底,粘成一层壳。
踩第二块石子的时候,那层壳又被磨破。
脚趾头得先试探,试探到实处才敢把全身压上去。
坡上的碎石是一片一片的,边是锋的,割在脚侧面上拉开一道口子。
有人递过来一双草鞋。
草鞋是新的,草还是青的,摸上去扎手。
洪天贵福没有接。
队伍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兵,脚上已经全是血。
他的鞋早没了,脚底板划开一道口子,口子翻着,走一步印一个血印。
洪天贵福把草鞋给了他。
“穿上。”
“幼天王”
“穿上。草鞋湿了滑,踩泥的时候脚趾头要抠住。”
“你叫什么。”
“回幼天王,叫石头。”
“多大了。”
“十四。”
“脚上的口子几天了。”
“昨天夜里划的。”
“为什么不吭声。”
“吭声也没有鞋。”
李秀成走在旁边,眼睛落在他脚上。
“幼天王。”
“说路。”
“前面还有十五里。”
“赤脚走十五里,脚会烂。”
“烂就烂。”
“烂了还怎么走。”
“烂了也要走。”
“要不要撕一条绑腿包上。”
“绑腿给了他。”
挑夫里有个叫赵六的,四十来岁。
他挑着两口铁锅和半袋米,一路上没有掉过队。
扁担是桑木的,压在肩上那一段已经磨得发亮。
上山的时候他一只手抓树根,一只手护着扁担。
扁担压进肩膀那块肉里,皮已经破了。
破的地方被汗一浸,杀得疼,他也不换肩。
有人劝他把锅扔了,他不肯,反而把铁锅挪到了扁担前头。
大的那口锅底上有个砂眼,砂眼是用泥堵的,堵了三年,泥是黑的。
半袋米挂在扁担另一头,袋口扎得很紧,走一路没有撒一粒。
到半山腰,他坐下了。
不是喊苦,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歇一歇。”
洪天贵福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劝。
两个人坐在落叶上,落叶被压下去一块,压出腐土的味道。
赵六从怀里摸出火镰,敲了两下,点着了烟。
烟丝潮了,烧得慢,烟是呛的。
“我的家在城外。”
“老婆死了两年。”
“儿子被抓了夫,抓去挖壕沟。”
“我跟了太平军六年。”
“不是因为信。”
“是因为跟着有人给饭。”
“你跟了六年,见过几回败仗。”
“记不清了。”
“败了为什么不走。”
“走了没有饭。”
“铁锅多重。”
“两口加起来二十斤。”
“加上米呢。”
“三十四斤。”
他的肩膀上有一块老茧,茧子被压破了,破口翻着白皮。
他不换肩,是因为换了肩米袋就要落地,落地就要重新捆。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把脚往身边一块石头上挪了挪。
石头的阴面是凉的,贴上脚底那道口子,凉得疼往骨头里钻。
歇了两袋烟的工夫。
赵六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他把扁担重新上肩。
上肩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哼得很短。
“赵六。”
“哎。”
“铁锅别扔。”
“不扔。锅在,饭就在。”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翻过了山脊。
山脊上只有一条路,路宽三尺,两边是陡坡。
风大,风是干的,吹在汗脸上,一会儿就把汗吹干。
汗干了以后脸上绷着一层盐,摸上去发涩。
队伍从这条路上一道一道地过去,过去以后人就少了。
有人在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就把头低下去。
洪天贵福回头看。
山那边的天空底下压着一条黑线。
黑线不动,也不散,贴着天边慢慢往一边挪。
“那是什么。”
“烟尘。”
“哪来的烟尘。”
“大路上的。”
“多少人扬得起这么一条。”
“五百骑。”
“朕拿不准那是五百骑,还是他们分出来的那一股。”
“那条黑线离我们多远。”
“三十里。”
“它往哪边挪。”
“往东。”
“东边是大路还是小路。”
“大路。”
“大路通哪儿。”
“通溧水。”
“他们往东是不是扑空了。”
“朕估的是扑了空。”
“扑空以后呢。”
“扑空以后他们会拐回来。”
“翻山用了多久。”
“四个时辰零两刻。”
“比朕算的呢。”
“多了两刻。”
清点人数。
“翻山掉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
“死的还是坐下的。”
“多半是坐下了。”
“派人在后头拽,拽起来二十来个。”
“谷底那边呢。”
“没有动静。”
“周永带了多少人下去。”
“五十。”
“现在到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
洪天贵福在石头上坐下,把脚伸出去。
脚底的口子结了一层痂,痂是黑的,边上翻着。
他往谷底的方向看了很久。
“还差多少人。”
“差周永那五十。”
“朕算的是五十。”
“谷底那边还是黑的。”
“谷底那边还没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