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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25章 依次审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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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说完那番供词,堂上安静了片刻。包拯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手中的卷宗翻过一页,似乎在对照什么。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沉静,但明晓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好像也在思考,陈江这番供词太过完美,每一个细节都与账册吻合,每一处指控都与张捕头查抄的结果一致,完美到像是提前排练过。

“刘义,你方才说,你替孙适和刁从事伪造入库单,是被迫的。”

包拯终于开口了,声音字字清晰:“本府问你,你一个管学籍档案的直学,为何要对供备处的采购了如指掌?你方才说每一笔伪账你都经手过,一个被胁迫的人,能经手这么多核心账目?”

陈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用一种更加谦卑的语气答道:“小人虽只管学籍,但供备处人手不够时,刁从事常叫小人去帮忙抄写。小人字迹工整,他便把誊录账册的活都交给了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从,他便要挟小人滚出府学。”

“抄写?”

包拯从卷宗中抽出那本秦福遗物清单的抄件,翻到其中一页:“本府这里有一份秦福遗物清单,上面记录着他生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文书。其中有一叠空白文书,用的是宣州楮皮纸,纸面上有架阁库官印印泥的痕迹。本府派人去宣州同庆坊核实过,这批纸与今年八月拨给文宝斋的那批楮皮纸属同一批次。秦福是户曹胥吏,他经手的文书向来只用架阁库存档的竹纸,从不使用楮皮纸。这批空白文书,是谁交给他的?”

他说着,将那份清单轻轻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陈江身上。

“你方才说,文宝斋与陈记绸缎庄之间的采购全是假的,库里根本没有那些纸。那本府问你……那批本该在库里的楮皮纸,去了哪里?”

陈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看着他那张被擦伤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挣扎,然后他开口了:“那批纸……被钱万通拿走了。刁从事将纸从库里调出来,交给文宝斋代存,再由文宝斋转交给钱万通,由他带到扬州去卖。江宁的宣州楮皮纸在扬州市价极高,一刀能卖到三贯以上。”

包拯微微颔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翻开其中一页:“钱万通的遗物清单上,有一批布匹样品,其中混有数匹湖绫。钱万通是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为何要随身携带湖绫样品?本府派人去扬州布业行会核实过,钱万通今年以来已三次来江宁。每次来之前,府学都有一批纸张刚刚调包入库。他每次来,都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这个房间是文宝斋替他长包的,房费从文宝斋的账上支出,但文宝斋的账册上记录这笔开销的名目是‘纸张采购’。文宝斋用采购纸张的名义替钱万通付房费,钱万通用贩卖纸张的收入替文宝斋洗白伪币。府学、文宝斋、陈记绸缎庄、王虎的绸缎铺子,再加上钱万通这个扬州来的布商……你们用府学刻书项目做幌子,用调包纸张赚差价,用这笔差价去填补伪币洗钱的窟窿。本府说的,可有差错?”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看着包拯将府学贪墨、文宝斋洗钱、钱万通的铜簪和银链子全部串在一起,用几笔资金的流向便将这张从皇佑末年编织至今的洗钱巨网。

她想起自己在架阁库里熬夜翻账册时,曾对着那批楮皮纸的采购记录百思不得其解,宣州同庆坊的楮皮纸市价不过每刀一贯出头,为何府学的采购价高出了好几成?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高出来的那几成,不是进了刁珪的腰包,而是被钱万通带到了扬州,变成了伪币洗钱链条上的润滑剂。而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住在文宝斋替他长包的天字二号房,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住店,是为了接货。接那批从府学库里调出来的楮皮纸,接那些被秦福用伪账洗白的官银,接那些他带到扬州之后再也无人能追查去向的私钱。

陈江沉默了好一阵,那张被擦伤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道:“大人既然都查到了,小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错,文宝斋的楮皮纸就是给钱万通的,他去扬州卖纸,回江宁时带回来的不是银两,是交子。那些交子是扬州布业行会作废的票据,但在江宁的市面上依然能流通,只要有人肯收。王虎肯收,刁珪肯收,孙适也肯收。他们用这些废票去付织罗务的货款,去付染坊的工钱,去付漕运货栈的运费。废票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府学的账面上,就成了‘官银入库’。”

他说完这番话,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小人知道的,全说了。大人若要治罪,小人甘愿受罚。只求大人彻查,还小人一个公道。”

明晓听着他最后那句话,心头那股违和感又一次升腾起来。

她正琢磨着陈江方才那番话里藏的玄机,忽然听见包拯叫了她的名字。

“陈明之。”

她一个激灵,连忙从胥吏队列中跨出一步,躬身行礼:“属下在。”

包拯将手中的卷宗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骤然收紧:“刘义方才的供词,你从头听到尾。本府问你,这几日你查案过程中,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或是与刘义供词不符之处,当堂禀来。”

明晓心头一跳。包拯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巧妙。他没有直接说陈江的供词是真是假,也没有让她指认刘直学,而是让她当堂比对供词与证据。

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了口。她从悦来客栈后巷积雪中挖出的那支铜簪说起,说到文宝斋库房里被掺了桐油的官印印泥,说到首饰摊上老妇人认出李念安抵押的银丝南珠耳饰,说到湖州龚家银楼的定制铜簪与凶器的比对结果,说到昨夜在供备处门外听到杜醇与刁珪的争吵,说到老槐树下孟元点火时那个躲在石狮子后面咳嗽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每一条线索都附上了对应的物证和证人,每一个推论都踩在前一条证据的基础上,环环相扣,直到最后说到染坊大火中差点被灭口的那一刻。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孙适瘫跪在旁边,面如死灰。刁珪那张圆滑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着陈江的背影。

而陈江跪在堂下,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但他的背脊明显比方才挺直了几分,不再是那副弓腰低头的谦卑姿态,像是一个演了太久终于懒得再演的戏子。

明晓说完,朝包拯躬身一礼:“以上便是属下这几日查案的全部经过。其中与刘义供词不符之处,属下归纳为三点。其一,刘义说他只是被迫抄写,但昨夜在府学门口,他语气绝非一个受胁迫之人。其二,刘义说他只知道府学伪账,但昨夜在供备处门外,他故意咳嗽打断了孟元的动摇,说明他对整个行动了如指掌。其三——”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包拯:“刘义方才说,文宝斋的楮皮纸是给钱万通的。但属下在架阁库核对过秦福遗物清单,那批空白文书上的印泥被掺了桐油,而桐油正是文宝斋常用的墨料。秦福从不使用楮皮纸,这批纸出现在他的遗物里,只有一种解释……这批纸是文宝斋从府学库里调出来之后,没有全部交给钱万通,而是留了一部分用于伪造文书。也就是说,钱万通拿到的纸,和秦福做伪账用的纸,是同一批次。而钱万通每次来江宁住的天字二号房,是文宝斋替他长包的,但文宝斋的账册上记录这笔开销的名目是‘纸张采购’,用采购纸张的名义替他付房费,再用贩卖纸张的收入替他洗白伪币。钱万通和府学之间的勾连,远不止调包纸张这么简单。刘义方才说‘全说了’,但他没有说这批纸的另一半去了哪里,也没有说文宝斋替钱万通付的房费是怎么从账面上抹平的。属下认为,刘义还有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