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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07章 悲烈和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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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安对府学的地形太熟悉了。他挟着明晓从供备处侧门出来,没有往正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明晓从未走过的窄巷。这条巷子夹在藏书楼和斋舍之间,宽不过三尺,两侧高墙上爬满了枯藤,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火光映在墙头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在黑暗中穿行,脚步又快又稳,每到拐角处都会提前用肩膀护住明晓,防止她被墙角磕到,压低声音提醒她“低头,门梁低”“抬脚,有台阶”。

这些细节让明晓越发确定,他挟持她,只是做给张捕头看的。他根本没想伤害她,甚至还在本能地保护她。

两人拐进藏书楼后面那条最窄的死巷时,身后张捕头的吆喝声已经远得像隔了好几条街。

李念安停住脚步,将剪刀从她颈侧移开,刃口朝下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退后一步,背靠上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血,用一种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说道:“你走吧。走到前面第三个拐角往右拐,就是府学后门。从后门出去,往西走两条街,就是秦淮河边的大路。此时,张捕头的人都在正门,后门没人守着。”

他说完便低下头,将剪刀合拢搁在自己膝上,那姿态不像一个挟持者,倒像一个终于交完了答卷、准备独自面对后果的学生。

明晓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青衫上沾着的烟灰和血迹,看着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别废话。”

她弯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便在抓着他的同时用力晃了一下,像是在晃一个不肯听话的弟弟。

“你娘还在门口,快走。”

李念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茫然和挣扎。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府学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穿过明伦堂,绕过棂星门,沿着那条被火光映得通明的甬道一路狂奔。府学大门敞开着,门外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

她及时拉住想要冲出去的李念安,轻声说了句“小心埋伏”,然后两人躲在门后悄悄观察。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吊着两个人,一个是孙适,青衫被扯破了一只袖子,嘴角肿了一大块,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显然是被人狠狠揍过。

他旁边的树杈上吊着的是张安全——王虎的姐夫,江宁织造副使,一个明晓从未见过面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绸袍,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同样的大字:“我贪墨府学官银,栽赃无辜学子,罪有应得。”

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拍打着他们各自的胸口。

孟元就站在老槐树下。她穿着一件靛蓝粗布夹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常年劳作后紧实匀称的小臂,手里握着那把明晓见过的、她每天用来剁肉馅切葱花的菜刀。刀身已经有些旧了,刃口却磨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她没有哭,没有嘶吼,只是握着那把菜刀,仰头望着树上那两个她亲手吊上去的人,姿态宁静而决绝。夜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碎发,她的侧脸和那天在馄饨摊前被王虎纠缠时一样端秀而从容,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水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再掩饰的锋芒。

但更让明晓心头一震的,是老槐树下还坐着十几个府学生员。他们被麻绳反绑在手腕上,却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或彼此的肩膀。

明晓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李琮靠在一根树根上,正低声安慰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生员,看到张咨皱着眉,用肩膀撞了撞旁边打瞌睡的同窗,示意他往明晓这边看。

这些学生,这些被杜醇、孙适、刁珪用学规和恩威统治了无数个日夜的学生,此刻被困在这里,绑着麻绳,却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沉默,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快意。

明晓的目光从树上吊着的两个男人,移到树下坐着的十几个学生,最后落在孟元手中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上。心里的警铃已经敲响了。

把两个朝廷命官吊上老槐树,同时把十几个学生绑在树下……靠孟元一个人,绝不可能做到。树杈那么高,孙适虽然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把他吊上去需要多大的力气?还有张安全,体型微胖,挣扎起来更难对付。

把这两个人同时制服、挂牌、吊上树,需要至少两个人……不,至少三个人。而那些学生被绑得整整齐齐,麻绳的长度和系法都一模一样,说明绑他们的人手法熟练,甚至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

帮手是谁?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陈江,但陈江已经离开江宁多日,至今未归。

杜醇一直和她在一起,从供备处到府学后墙,寸步未离。那还有谁?

还有谁能如此熟悉府学的内部构造,能在深夜自由进出,能知道孙适和张安全今晚的行踪?

不对,有一个人好像可以……

她正推理分析着。

就在这时,府学正门外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像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街的长度,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包拯来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只是步行穿过府前街,身后跟着包兴和两排手持火把的衙役。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整条文枢坊映得如同白昼。江宁的冬天就是这样,白昼短得像被刀切过,入夜之后寒风从江面上灌进来,贴着青石板路面呜呜地刮过去,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暖气都搜刮干净。但这雪来得却不是铺天盖地的凶悍,而是细密的、绵长的、带着秦淮河水汽的碎雪,落在火把上便嗤的一声化了,落在青石板上便积成薄薄一层白,像是谁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碾碎了的银子。

包拯在府学门前的石阶下停住脚步,微微仰头。

火把将他刚正威严的面容映得棱角分明,绯色公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那双深目从吊在树上的两个男人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树下那十几个被绑着的学生身上。

他逡巡了一周,一直都没有出声。连火把的松脂燃烧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细雪在他鬓边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明晓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烈和哀伤。

树上吊着的两个男人,树下坐着的十几个学生,手握菜刀站在风雪中的孟元,以及这个在午夜时分步行穿过长街赶来的人……他一个人站在石阶下,身后是两排沉默的衙役和猎猎作响的火把,身前是这座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的府学,和一群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他喊冤的百姓。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他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雪越下越密,落在火把上便化了,落在他的肩头却不化,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像是这座江宁城在无声地向他倾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