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面，带着些许的凉意。
明晓站在寂静的小院里，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将胸中那团混杂着怒意、无奈与警觉的郁气缓缓吐出。前方的路，得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趟。
接下来的日子，汴京城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秋闱近在眼前，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焦灼的气场。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议论的话题总不离“科考”二字。
书铺里关于经义策论的书籍、往届程文刻本被抢购一空；药铺里提神醒脑、安神定志的药材销量大涨；连裁缝铺都忙碌起来，赶制着合乎规制、又盼着能给考官留下点好印象的“吉服”……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药香，以及一种集体性的、近乎实质的焦虑。寒门学子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抓紧最后时光访友切磋、闭门苦读；世家子弟则多了一份刻意营造的从容，呼朋引伴的“文会”更为频繁，既是交流，更是展示家学与交际的舞台。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爆满，房价翻了几番，仍有不少晚到的士子提着行李，在渐冷的秋风中四处打听可否赁到一席之地。
礼贤坊深处的模拟考场，在这片沸腾的焦虑中，本该迎来最后的高峰。
然而，明晓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预约的人数开始异常下滑。
几个通过顺子联络的、原本表示一定会参加最后两场模拟考的书生，先后以“家中急事”、“身体不适”或干脆音讯全无的方式推脱了。接着，坊间开始流传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话，说那模拟考场“题目来源不正”、“评卷先生水平参差”、“不过是骗钱的噱头”，甚至隐晦地提及“背后有些是非，沾惹了恐对前程不利”。
顺子暗中打听回来，脸色难看：“姑娘，是有人在刻意放话。不止一处茶肆有人在散播，还专门找那些常和书生打交道的人递话。咱们之前几个口碑不错的老主顾，好像也被人‘提醒’过了。”
更直接的打击接踵而至。
一天清晨，顺子发现模拟考场院门外的墙壁上，被人用劣质黑炭画了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旁边还泼了半桶馊水，气味刺鼻。清理干净后没两天，院门锁鼻被人用蛮力撬坏。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显然是一种骚扰和警告。
生意明显被人恶意“限流”了。这不是正常的竞争，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压制。
明晓几乎立刻想到了很多人，但是她没任何证据，不敢断定。他们或许觉得单凭赌债拿捏不住她，便换了一种方式，想从根子上掐断她最稳定的财源和影响力渠道——让她的模拟考场开不下去，让她在备考学子中信誉扫地。
压力如山，但明晓反而咬紧了牙关。
退缩正中对方下怀，唯有坚持，才能在夹缝中保住一线生机，也才能向那些观望的、或许同样被警告过的学子证明，她这里“没问题”。
她立刻采取了应对措施。
第一，加强安保。以“防止考前有人捣乱影响各位相公”为由，花钱雇了两个看起来孔武有力、面相憨厚老实的巷内闲汉，白日夜间分班在院子附近转悠，不主动惹事，但足以震慑宵小。第二，优化体验。对仍坚持前来参与模拟考的书生，提供更细致的服务，将餐食悄悄升级，点评时间适当延长，并赠送她新试制的“定神安思”口味香囊，成本不高，心意十足。第三，收缩规模，但提升质量。不再追求人数，将最后两场模拟考改为“精品小班”，每场只收六人，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更充分的模拟和更深入的点评，价格略微上调，但价值感倍增。
“越是有人不想我们好，我们越要把事情做得漂亮，让来过的人觉得值，让没来过的人听了觉得惋惜。”
明晓对顺子说，眼神清亮而坚定。
与此同时，与兴隆赌坊的交易，却在按部就班地、异常顺利地推进。
三天期限一到，明晓准备好足量的肉干和卤豆干，由顺子押送，准时送到了赌坊指定的两个茶摊。
王掌柜亲自验了货，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些小食风味独特，易于保存，价格适中，很快就在赌客和茶客中打开了销路，甚至有人专门为了买点肉干而下注时多坐一会儿。第一批分成结算时，钱款清晰，王掌柜那边也没有任何刁难。
七日后，明晓筹措了第一期还款，依旧以“萧先生”的名义，亲自送至赌坊。王掌柜收下银子，拿出契约按了印，过程干脆利落，只在她临走时，似无意般提了一句：“萧先生是信人。最近……坊里清净，挺好。”
这话意味深长。
明晓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掌柜经营有方，自然清净。后续合作，还望掌柜继续关照。”
走出赌坊，她知道，这一条线暂时算是稳住了。
王掌柜拿了实实在在的利润和稳定的还款，只要她不再出大的纰漏，赌坊这边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再成为她的麻烦。这算是阴云密布中，唯一一块勉强晴朗的天空。
礼贤坊的小院在明晓的咬牙坚持下，依然每日清晨准时升起炊烟，只是比往日更加低调。模拟考场最后两场“精品小班”悄悄进行，参与的六名书生在极端逼真的模拟和细致点评后，收获匪浅，离开时都对这处“陋室”充满了感激。他们的认可，如同细微却坚韧的根须，在这被恶意围堵的土壤下，悄悄扎得更深了一些。
明晓知道，限流和骚扰不会停止，甚至可能随着秋闱结束、她拓展中秋生意时变本加厉。
但至少此刻，她守住了基本盘，稳住了债务线，在这汴京肃杀的考季里，为自己和跟随她的人，挣得了一隅喘息之地，也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展示了她的韧性。
她铺开纸，开始勾勒秋闱结束后、中秋前的过渡计划。笔尖稳健，落下一个个谨慎而务实的字句。
窗外的风，吹过汴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也吹过这小院微弱的、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