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双方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彼此面容时，明晓适时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让道，目光恭敬地垂下，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轻声自语般，实则确保对方能听见，感叹道：“好骏的马儿，诸位官人可是在巡查牧场？真是辛苦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恰好点破了王安石此刻的公务，显得她似乎对城外事务略有所知，又不失市井小民对官员的本分敬畏。
果然，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注意到了这个站在路边、衣着朴素却气质沉静、开口便说中他们此行目的的年轻女子。
王安石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篮子上略作停留，似乎判断她并无威胁，便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这不知来历的民女的问候。他性格刚直严肃，不喜与无关之人多言。
司马光则温和许多，见这女子虽在道旁，举止却并无轻佻慌张，便放缓马速，温声问道：“这位娘子，在此荒郊，可是有事？”
他语气平和，带着长者般的关切。
明晓连忙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却不尖利：“回官人的话，民女在城中经营一小食摊，今日来南薰门外，本是寻相熟的庄户采买些新鲜羊乳。方才见几位官人气度不凡，马匹神骏，又似有风尘之色，故冒昧揣测是巡查牧场的上官，一时失言，还请官人恕罪。”
她解释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合理缘由买羊乳，并再次点明“巡查牧场”，显示自己并非全然无知，也顺势奉承了对方的“气度”和马匹。
王安石听到“食摊”、“采买羊乳”，眉头稍松，这理由倒也寻常。
司马光则微微一笑：“娘子好眼力。我等确是刚从城外牧监巡查归来。”
他并未详说，但承认了明晓的猜测。
明晓心中一定，知道搭话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趁热打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与热情：“原来真是上官！民女最是敬佩为民操劳的清廉好官。如今天气渐热，几位官人一路奔波定然辛苦。民女……民女这里刚好有些自己琢磨的、提神醒脑、便于携带的小食，本是给家中备考的亲戚准备的，若官人不嫌弃粗陋，可否赏脸尝尝？也算是民女对上官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大方地揭开篮子上盖着的干净葛布，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硬糖块和烘豆，还有几包原本给杨老汉的肉脯酱料。
她的话说得极其漂亮。
先是表达对“清廉好官”的敬佩，扣准了王、司马二人未来以及当下可能自诩的官声，再以“体恤辛苦”为由，最后抬出“给备考亲戚”这个既显家庭温情又暗合士林关怀的理由，让赠送吃食显得自然而然，充满善意而非贿赂。
王安石本欲拒绝，他一向不喜接受无关人等的馈赠，更别说路边陌生女子的食物。但听到“备考的亲戚”，神色微动。他出身寒素，深知科举之艰，对向学之人有天然的亲近感。且这女子言辞恳切，理由正当，食物看起来也是干净简单的自制之物。
司马光则已笑道：“娘子有心了。既是自家手制，又是体恤学子之物，倒不妨尝尝。”
他为人更通情理，不愿拂了这热心女子的好意，且观其言行，不似奸邪之辈。
明晓心中暗喜，连忙取出两份干净的油纸，各包了几块糖、一小把烘豆，又额外加了一小包肉脯，双手奉上：“这是用蜂蜜、茶末、核桃制的‘醒神糖’，读书困乏时含一块；这是茱萸芝麻烘豆，咸香微辣，佐茶或是路上嚼着解闷都好。这肉脯也是自家制的，味道尚可，官人若不弃，也可尝尝。”
王安石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淡淡道：“多谢。”
司马光也含笑接过，还仔细看了看那糖块：“蜂蜜茶糖？倒是别致，娘子巧思。”
见他们收下，明晓知道关系又拉近了一步。
她心思灵动，忽然想起包拯这层关系，觉得这是进一步“套近乎”的绝佳切入点，便状似无意地、带着几分自豪与感激地说道：“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民女那简陋食摊，也曾有幸得一位官人光顾品尝，还为民女解了围。那位官人……听旁人尊称，好似是包待制包大人？民女见识浅薄，后来才知包大人是如此了不得的清官！今日又得遇两位气度不凡的上官，想来定然也是如包大人一般为民做主的好官，民女真是……真是觉得汴京有福了！”
她这番话，可谓一箭三雕。
一是“无意间”透露自己与包拯有过交集，且是正面交集，瞬间抬升了自己的“背景”可信度。
能与包拯说上话哪怕只是卖吃食的人，总不至于太差吧？二是借赞美包拯，实则恭维眼前的王、司马二人“如包大人一般”，这马屁拍得含蓄而高级，让人听着舒服。三是表达了对清官群体的整体崇敬，显得她深明大义，非一般唯利是图的商贩。
果然，王安石和司马光听到“包待制”三字，神色都是一正。
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一下明晓：“哦？你见过包希仁？他还为你解围？” 语气中探究之意多了几分。
司马光也饶有兴趣地问：“竟有此事？不知是何事端？”
明晓便简略地将那日泼皮闹事、包拯出言斥退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孙李氏指使的可能，只说是寻常市井讹诈，并着重描绘了包拯如何明察秋毫、言辞如剑、凛然正气，自己如何感激涕零。她说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将一个受清官庇护的感激小民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听完，王安石微微颔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包公风骨，向来如此。”
语气中带着敬意。
司马光也叹道：“包希仁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实乃我辈楷模。”
两人因曾是包拯下属，对其人品官声极为推崇，听明晓讲述，更觉亲切，对她的观感也好了不少。一个能得到包拯偶然相助、且如此感念在心的市井女子，至少心性不坏。
关系进一步融洽，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司马光甚至尝了一块那“醒神糖”，点头赞道：“甜而不腻，茶香隐约，确有提神之效。娘子这手艺，经营食摊倒是屈才了。”
明晓连忙谦逊：“官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糊口的小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