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清微微颔首,对程通的领会速度表示满意:“既如此,你便去妥善办理。契约文书务必严谨,山地四至要尽可能理清,避免日后纠纷。
该缴纳的税银、契税,分文不可少,但流程上可予便利,勿要拖沓,误了农时。对了,”
他似想起什么,补充道,“李云天毕竟曾受天恩,此事办成后,其修坝之举,或可视为本县‘劝农兴利’之典范,适时可报于州府知晓。”
“卑职明白!定当谨遵县尊钧旨,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程通深施一礼,心中已然明了整个操作框架和县尊的全部意图。
公事上,严格按修改后的方案执行,为县衙捞取实利和政绩资本;
私谊上,通过“赠送”峡谷,向李云天释放极大的善意,投资未来。
自己只需把握好分寸,既能从这笔大交易中按规定得到些辛苦钱(李云天之前的打点已显其懂事),又能办好差事讨得县尊欢心,或许还能在李云天那里落个人情,实在是美差一桩。
“去吧。本官等着你的回禀。” 方文清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公文,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桩寻常公务。
程通恭敬地退出签押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回廊下,早春略显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廨房走去。
那里,李学富和李云天还在等候着决定。
他可以预见,当自己带回这个几乎是“最优解”的方案时,对方会是怎样的惊喜与感激。
而他程通,作为这桩“善政”与“人情”的关键经办人,自然也将在其中获得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获与满足。
签押房内,方文清并未立刻继续批阅公文。
他望向窗外抽出新芽的庭树枝条,目光深远。
李云天……一个能捣鼓出省力耕犁、琢磨新法种植、敢于大规模购买荒山兴修水利的年轻人,或许,真能在这河县的地界上,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来。
自己今日顺水推舟的这一把,或许,播下的不仅仅是一万五千两税银和一项水利政绩的种子,更是一份值得期待的人情投资。
在这宦海浮沉之中,多结下一份善缘,总归不是坏事。至于那添头送的峡谷,不过是荒山野岭间一道无用的裂缝,如今,却可能成为连接官府与一位潜在地方俊杰之间的、一道颇具象征意义的桥梁。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方文清赚了。
程通一路疾行回到司户廨房时,脚步都比去时轻快了几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李学富与李云天仍坐在原处,面前的茶水已凉,却无人去动,两人面上虽维持着平静,但眼中那份专注的等待,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期盼与一丝紧绷。
“让李族长、李小郎君久候了。”
程通脸上堆起笑容,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切,也更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自得。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却不急于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案头的笔墨,又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吊人胃口。
李学富是经过事的,见状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稳坐不动,只是含笑看着。
李云天则微微垂目,静候下文,心中却已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的结果。
终于,程通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郑重与亲近的神态,开口道:
“李族长,李小郎君,本吏适才已将二位所请,详细禀明了县尊方大人。”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二人的反应,见他们目光更凝,才继续道:
“县尊大人听了下官的禀报,对李小郎君心系乡梓、筹资兴修水利的义举,大为赞赏!
言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正合朝廷劝课农桑、鼓励民生之本意。”
他将方文清的原话略作修饰,更强调了赞赏之意。
李学富捋须点头,李云天则微微欠身:“县尊大人过誉,小子愧不敢当。全赖大人明鉴。”
程通摆手,笑容加深:“李小郎君不必过谦。县尊不仅口头嘉许,更对购地之事,给予了明确的批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县尊体谅民间疾苦,更念及李小郎君兴修水利所耗必巨,故而特意示下:
那野猪岭山地,虽初核一万六千亩,然其中陡崖深壑,确难全数利用。县尊仁厚,特许按一万五千亩计!”
“一万五千亩?” 李学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个数字比预想的要少,意味着银钱负担减轻。
程通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我为你们争取”的意味:“正是!单价仍按荒山官价,每两一亩。
如此一来,仅山地一项,便为小郎君省下了整整一千两银子!此乃县尊体恤民力、嘉奖善举之德政啊!”
他特意强调了“省下一千两”,目光在李云天脸上扫过,观察其反应。
李云天心中迅速计算,一万五千两。这比他最初预估的一万六千两少了一千两,确实实惠。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再次欠身:“县尊大人恩典,小子感激不尽!佐吏公居中传达、美言之功,小子亦铭记于心。”
这话既谢了县尊,也点了程通的“功劳”,给足了对方面子。
程通心中受用,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特别优待”的神秘感,“还有一事,足见县尊对李小郎君的格外看重。关于那筑坝关键的峡谷……”
李学富和李云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程通缓缓道:“县尊言道,那峡谷地形奇诡,勘丈不易,若强行为之计价,徒增繁琐,亦有违官府鼓励兴农之本意。
故而……县尊特意批示,将此峡谷,权作此番山地买卖的‘添头’,不计亩数,一并划归李小郎君使用,专供其筑坝蓄水、养殖之需!”
“添头?白送?” 李学富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出声。
他深知官府胥吏秉性,不层层加码已属难得,主动将一大片难以计价的土地白送?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恩遇!
李云天也是心头一震。他深知那峡谷对于修建水库的关键性,其实际价值远非几百亩平坦土地可比。
方县令这一手,看似送的是一块“无法计价”的废地,实则送的是整个水利工程最核心的地基,这份人情,远比省下的一千两银子要大得多,也巧妙得多。
这既显示了官府的支持态度,也为自己解决了最大的地权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