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礼成，新妇送入洞房，李家前院与中院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热油的清水，骤然炸开一片更为炽烈沸腾的喧嚷。
婚宴，这场婚礼中最具烟火气、最见主家实力与人情的重头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中堂及两侧厢房的隔扇门尽数敞开，与廊下空间连成一片，足足摆了十二张大圆桌。
桌凳虽非名贵木材所制，却厚重结实，擦拭得光可鉴人，铺着崭新的靛蓝色桌布。
每张桌上，早已摆好了“看盘”——这是古时宴席的惯例，先行陈列的观赏性果肴。
虽非宫廷贵邸那般用彩绸雕木仿制，却也十分用心：
堆叠成塔形的干果、色泽鲜亮的时令柑橘、巧手雕成花鸟形状的萝卜脆片，琳琅满目，既悦目，也寓意丰足。
宾客陆续入席。除了柳家送亲的族人、本村的乡邻耆老，以及李云天特意请来的几位在族中长辈之外。
余者衣袍各异，笑语喧阗，一时间，拱手寒暄声、互道年景声、夸赞主家排场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声浪。
周管事如同最灵巧的梭子，穿行于席间，引客安座，应对得体，确保每位宾客都被妥善照料，无人受冷落。
前院临时厨房方向，此刻成了全宅院热气与香气的风暴眼。
两位主厨郑、胡师傅，褪去了外袍，只着利落的短衫，额上沁着汗珠，目光如电，声如洪钟，指挥若定。
“头道‘团圆羹’，出——！” 郑师傅一声吆喝，立时有数名仆役上前，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盅盅热羹。
这羹用鸡汤打底，汇入细嫩的鸡丝、菌菇，勾了薄芡，撒上碧绿的葱花，鲜美烫口，意在开胃暖身，寓意团圆和美。
下人们训练有素，鱼贯而出，将羹汤稳稳送至各桌。
紧接着，四冷盘次第登场：琥珀核桃、胭脂鹅脯、凉拌三丝、五香酱肉。
冷盘摆开，红黄白绿，色泽诱人，立时引动筷箸。
热炒是宴席的精华。
胡师傅亲自掌勺的大铁锅，在灶火上翻飞。
“爆炒双脆”、“滑溜鱼片”、“金玉满堂”、“酱爆山菌”……
一道道热气腾腾、镬气十足的菜肴，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被端上席面。
下人们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新来的那些下人，如今也成了熟练的帮手，端盘递碗，眼明手快，脸上虽紧张，却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那位腿伤的父亲，也被安排了一个传递空盘回厨的轻省活计，他做得一丝不苟。
酒是宴席的灵魂。本村自产的米酒，以及特意从县城购来的稍显清冽的烧春，装在粗陶酒壶里，被不断地斟满宾客面前的酒杯。
劝酒声、邀饮声、行令声，逐渐高涨起来。
“云天，恭喜恭喜！云山娶得佳妇，户必当更兴！”
“满饮此杯，祝新人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这鱼片鲜嫩，火候绝了！主家好心思！”
“来，族长太公，我再敬你一杯，愿您老健康长寿！”
喧笑碰杯声，碗筷叮当声，混合着菜肴的浓香与酒气，交织成一片令人微醺的、实实在在的欢腾气象。
孩子们在席间追逐嬉闹，偶尔被大人塞一块肉或一颗丸子，便欢天喜地地跑开。
四大件的登场，将宴席推向高潮。
硕大的“红煨蹄髈”色泽油亮红润，酥烂到用筷子一划即开，肥而不腻，咸香中带着微甜，象征富足美满；
“清蒸鱼”体型完整，仅以葱姜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本身的鲜甜，淋上的滚油呲啦作响，香气四溢，寓意年年有余；
“八宝葫芦鸭”造型别致，整鸭脱骨饱满如葫芦，内藏糯米、莲子等八宝馅料，软糯咸香，是功夫与吉意的双重展示；
最后是一大盆“全家福”砂锅，里面汇聚了蛋饺、肉丸、炸肉皮、白菜、粉丝等，汤汁醇厚，内容丰盛，暖意融融。
每道大件上来，都引来一片赞叹。
尤其是那“八宝葫芦鸭”，不少宾客都是头回见识这般手艺，纷纷称奇，向主家道贺的同时，也不忘夸赞厨艺了得。
新人敬酒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李云山已换了一身稍轻便些的绛色常服，脸上带着酒意与喜气，在周管事和一位本家堂兄的陪同下，从主桌开始，逐桌向宾客敬酒致谢。
每到一桌，必引来一阵热情的祝福和善意的调侃，李云山虽不善言辞，但杯到酒干，诚意十足。
新娘柳小珍并未出房与宴，这是此时的规矩，但她的那份存在感，却通过新郎的敬酒、宾客的祝福，弥漫在整个宴席之间。
宴席从午时直持续到申时。当最后一道甜点“蜜汁糯米藕”和“醪糟圆子羹”被分食殆尽，许多宾客已是酒足饭饱，面泛红光。
关系最近的亲友和柳家族人，被引至厢房用茶，继续闲话。
大多数乡邻宾客，则带着满心的欢愉与对酒菜的赞叹，陆续告辞。
周管事领着人恭送，并给每位离去的宾客备上一份“回礼”：用红纸包裹着的几样精致点心与一小块喜绸，礼轻情意重。
日头西斜，将院落的影子拉得斜长。前院与中院的喧嚣渐渐平息，下人们开始麻利地收拾残席。
杯盘狼藉，却透着一种盛宴后的满足与慵懒。
厨房里，郑、胡两位主厨终于能坐下来喝口热茶，脸上虽有疲色，但神情舒展——这场宴席，他们撑得漂亮，主家满意，宾客尽欢，于他们的名声亦是添彩。
后院西厢，红烛早已备好。
前院的声浪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静谧而温馨。柳小珍在送亲女眷的陪伴下，静静等待着。
李云天站在中堂檐下，看着渐渐散去的宾客和开始打扫的院落，听着周管事低声汇报着宴席用度、宾客反应，心中那块关于婚礼成败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暮色四合，李家宅院重檐叠瓦的轮廓渐渐融入靛蓝的天幕。
前中院的灯火次第亮起，继续着收尾的忙碌。
而后院西厢那对高大的龙凤喜烛，即将被点燃，照亮属于新婚夫妻的第一个夜晚。
白日的喧腾如潮水般退去，沉淀下的，是红绸犹在的喜气，是酒肉余香的丰足，更是这个家庭迈入新阶段的、坚实而温暖的开始。
李云山的这场婚宴将成为李山村众多村民念叨多少年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