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日头正烈。
新宅前院因这骤然增加的十二口人与几头牲口,显得有些熙攘却并不混乱。
周叔早已得了信儿,带着赵大石等人候着,见状立刻上前接手安置。
“周叔,这些人,还有这几头牲口,劳烦你先安顿下来。”
李云天跳下车辕,言简意赅,“两位厨娘,暂且安排到二进院东厢空着的偏房,离厨房近便。
其余十人,都住前院新盖的那排屋子,四人一间,床铺被褥若不够,先用草席凑合,明日再统一添置。牲口牵去老宅新牛棚,分开安顿,喂些草料清水。”
“是,东家。”周叔应得干脆,立刻指挥起来。
赵大石帮着牵牛赶骡,王氏和吴嫂则引着两位面色拘谨的厨娘往二进院去,其余新来的汉子们,背着简单的包袱,略带茫然地跟着周叔走向前院那一排崭新的屋子。
他们悄悄打量着这比预想中宽敞整洁太多的宅院,眼中的忐忑稍减,好奇渐生。
午饭是吴婶和两位新厨娘匆匆合作的,一大锅杂粮粥,几大盆咸菜,外加新蒸的窝头。
饭食简单,但分量十足。
新来的人埋头吃着,热粥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神情也松弛了些许。
饭后,李云天让周叔将所有人——包括原先的赵家三口、吴婶,以及新来的十二人——都召集到前院回廊之下。
十几个人或站或蹲,目光都集中在台阶上那位青衫少年以他身边另一位青年李云山身上。
李云天扫视了一圈,目光平静却自有分量。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从今往后,你们便在我李家安顿下来。我李家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森严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微肃:“但有几条,须得牢记。
第一,不得卖主求荣,不得做任何有损我李家根基、声誉之事。
第二,干活需勤快踏实,地里、家里、牲口棚里的活计,各司其职,不得偷奸耍滑。”
他的目光转向垂手立在人群前的周叔:“周叔。”
“老奴在。”周叔连忙应声。
“以后这些人的日常上工、活计分配、考勤督查,便由你总揽。你便是我李家的外院管事。”李云天正式委任,声音里带着信任。
周叔身体微微一震,抬眼迎上李云天鼓励的目光,老迈的脸上骤然焕发出一种被重任点燃的光彩,他挺直了总是微驼的背,肃然拱手:
“东家放心!老周……老周必定尽心竭力,将人管好,将活计安排好,绝不敢误了东家的事,辜负东家的信任!”
李云天点点头,重新看向众人,语气放缓了些:“只要守规矩、肯出力,我李家也不会亏待你们。
每旬(十天)可休沐一日,具体哪一日,由周管事根据活计松紧调配,若逢农忙抢收抢种,休沐日或会调整、累积,事后补上。
若是身体不适,染了病痛,需立刻告知周管事,莫要硬撑,家中会请郎中诊治。
一日三餐,虽无山珍海味,但必让你们吃饱,若有剩余,唯不可浪费。”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转为告诫:“还有,你们既在此安家,便需与李山村村民和睦相处。
寻常往来可以,但不可无事生非,更不可与村民争斗。
倘若真有纠纷摩擦,需立即上报周管事或直接报与我知,由我来处置,不得私下解决。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台阶下,一片寂静。
新来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旬能休息一天?病了给请郎中?三餐管饱?
这待遇,远比他们被卖时预想的最好情形还要好!就连赵大石、王氏等“老人”,也再次感受到了东家为人的厚道与条理。
短暂的愣怔后,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带着激动与感激的回应:
“听明白了,东家!”
“谢谢东家!”
“我们一定好好干!”
周叔也提高了声音:“都记牢了!东家仁厚,给了咱们活路和盼头,往后谁要是敢不守规矩、不出力,我老周第一个不答应!”
训话结束,一种新的秩序与归属感,却在这简单的言语与明确的规则中,悄然生根。
而一旁的李云山全程一言未发,他相信他的二弟安排最为合理。
李云天看着眼前这些即将融入这个家庭、为这片土地付出劳力的人们,心中明白,管理的框架已经搭起,接下来,便是如何用好这些人,迎接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丰收与忙碌了。
李云天挥挥手,示意周叔可以带着众人散去各忙各的。
待前院空地上只剩下他和一直安静垂手站在一旁的吴婶时,他才转过身,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吴嫂,你留一下。”
吴婶微微一愣,有些不安地挪了下脚步,低声道:“东家。”
“你来我李家,也有些时日了。”
李云天看着她,目光平和,“里里外外的活计,你都肯干,手脚也勤快,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吴婶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细细的:“东家待人宽厚,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屋住,这些都是我们做下人该做的本分,不敢当东家的夸。”
“不是夸,是实情。”
李云天语气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往后,前院那些粗重活计、田边地头的杂事,你便不用管了。
你的差事,往后只在内院。每日打扫内院各屋,浆洗我兄妹五人的衣物,再就是负责我们五人每日的饭菜。至于你自己,”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往后便同我们兄妹一道在内院用饭,不必再去前院。”
吴婶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与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
与主家一同用饭?
这在她过往的经历乃至听过的传闻里,都是极少有的待遇,通常是极得脸的心腹仆妇才有的资格。
“东家,这……这使不得!我……我一个下人,怎好与东家同桌……”
“没什么使不得。”李云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内院的事交给你,便是信得过你。让你在内院吃饭,一来方便,二来也省得你来回奔波。就这么定了。”
见李云天态度坚决,吴婶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将满心的不安与感激压下,深深福了一礼:“是……我听东家安排。多谢东家。”
安排完吴婶,李云天家的新秩序便迅速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