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然接纳了这具身体原主的一切——那份对早逝父母的模糊眷念,那份与大哥大山之间沉默却深厚的兄弟情,那份对三个年幼弟妹天然的保护欲,以及这具身体里流淌的、属于李氏家族的血液。
照顾好大哥,让他成家立业,平安喜乐;
养大弟弟妹妹,让他们吃饱穿暖,识文断字,将来各有依归——这不再是一个穿越者附带的“任务”,而是他李二山(李云天)生命中最核心的承诺与渴望。
同时,前世的记忆与知识,那迥异于这个时代的视野与思维方法,也不再是需要隐藏或矜持的“外挂”。
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可以为这个新家、为身边在意的人、乃至为这个时代,带来积极改变的独特依仗。
制葛粉、改农法、提纯盐……这些都只是开始。
来这古代走一遭,如沧海一粟,时光逆旅。总不能只是囿于一家温饱,碌碌一生。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份机缘,有了这些身边需要守护的人,那便不能只做时代的过客。
他要利用那些超前的认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干。
让自家的田地产出更多粮食,让村里的族人也能因此受益;
或许,还能尝试改进更多东西,让生活更方便些;
若有可能,甚至可以去触碰一些更广阔的领域……
不为了青史留名,不为了称王称霸,只为了对得起这番奇遇,对得起身边人的信赖,也在这浩瀚的历史时空中,留下一点点属于“李云天”、属于这个李家、或许也能惠及他人的、切实而温暖的痕迹。
又是一年除夕。暮色四合时,新宅的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与村中其他户星星点点的光亮遥相呼应,却因这青砖高墙和宽敞院落,显得格外安定、扎实。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兄妹几个是挤在那间低矮破旧、即便糊了窗纸也依旧漏风的老屋里,围着一个快要散架的旧木桌,桌上除了必不可少的几碗饺子,便只有一碟咸菜和一碗难得见油星的炖白菜。
心里除了对那一点点年节美味的期待,更多的则是前路茫茫、明日饥寒的惶恐。
而此刻,他们坐在新宅宽敞明亮的堂屋里。
同样是那张新打的八仙桌,却不再显得拥挤。
桌上的菜色丰盛了许多,一大海碗皮薄馅大的猪肉白菜饺子热气腾腾,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引人垂涎。
一盆香气四溢的鸡汤煨着金黄的蛋饺和粉丝,还有新腌的脆爽萝卜条。
甚至有一小碟李云天特意从县城带回来的、撒着芝麻的蜜饯糕点。
食物冒出的热气与灯光、炭火的热气交融在一起,将屋内熏得暖融融、香喷喷。
最令人心安的变化在于,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性,那种不知明日米缸是否见底的惶然,已然彻底消失。
仓里有粮,柜中有衣,怀中有银,脚下有田,头顶有瓦。这顿年夜饭,吃得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满足。
兄妹五人围坐,虽然年纪最大的李大山也不过十八,最小的小丫才六岁多,但这个年,却过得有滋有味,欢声笑语不断。
李云天看着弟妹们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尽是纯粹的快乐,心中那份“家”的圆满感,前所未有地充盈。
饭后,按照习俗守岁。
炭盆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上面煨着一壶红枣姜茶,甜香四溢。
兄妹几个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或坐或靠,随意地聊着天。
说村里谁家贴的春联最有气势,说年后新房还要添置些什么,说开春了那三百多亩地该怎么规划……话语琐碎,却充满了对共同未来的憧憬。
在这温馨宁和的氛围里,李云天觉得是时候了。
他彻底放下了最后一点作为“穿越者”的心理隔阂,完完全全将自己视作这个家庭的,这个时代的一员。
而融入的第一步,或许就是从最根本的称谓开始——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兄妹顶着“大山、二山、三山、大丫、小丫”这样随意甚至略显粗鄙的称呼了。
名字不仅是一个符号,更承载着身份、尊严和对未来的期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哥,三弟,大丫,小丫,有件事,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几双眼睛立刻望向他,带着好奇。
“我想着,趁着过年,给咱们兄妹几个,都改个正式点的、中听的名字。”
李云天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咱们李家是有字辈的,按族谱,我们这一辈应该是‘云’字辈。有了正经名字,才好上族谱,将来出门走动,也体面些。”
话音刚落,李三山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发亮:“二哥!早就该改了!村里那些皮小子,不是叫我‘小山’,就是喊我‘小三’,难听死了!我要改!”
他早就对自己的称呼不满,只是以前饭都吃不饱,哪顾得上这个。
大丫也用力点头,小脸微红,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也不喜欢‘大丫’这个名字……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就连懵懂的小丫,似乎也感受到这是件“好事”,仰着小脸看着二哥,露出期待的笑容。
李大山挠了挠头,他其实觉得名字就是个叫法,无所谓好听难听。
但见弟弟妹妹们都这么积极,他向来是那个最支持弟弟决定的人,便憨厚地笑了笑:“二山你觉得好,那就改。我都行。”
李云天见大家基本同意,心中一定,便将早已斟酌好的名字缓缓道出:
“咱们是‘云’字辈。大哥沉稳如山,是咱们家的依靠,以后就叫‘云山’。
我嘛,我便叫‘云天’,盼着咱们家能像天空一样广阔,有无限可能。”
他看向李大山,李大山念叨了两遍“李云山”,脸上露出些微腼腆却满意的神色。
接着,他转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三弟:“三弟活泼好动,性子像风,以后就叫‘云风’,希望你能像风一样自由、有冲劲,但也要懂得风的温和与方向。”
李三山——不,现在是李云风了——立刻大声重复:“李云风!李云风!哈哈,好听!我有大名了!”
然后是大丫,李云天目光柔和:“四妹性子安静乖巧,但做事有条理,不慌不忙。‘云舒’二字,取‘云卷云舒’之意,望你一生心境开阔,安然舒泰。”
大丫——李云舒,轻轻念着自己的新名字,“云舒……云舒……”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恬静的弧度,眼中闪着光,显然极是喜欢。
最后,他摸了摸依偎在大姐身边、仰着小脸的五妹的头:“五妹年纪最小,是咱们家的宝贝。‘云裳’,如云霞裁成的衣裳,寓意美好、珍贵,希望她将来能像最美的云霞一样,生活绚丽多彩。”
小丫还不完全明白名字的含义,但听到“云裳”这个好听又像仙女一样的词,立刻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跟着学:“云裳!我是云裳!”
李二山——不,现在是李云天——为自己定下的名字,也在此刻正式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