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将大哥这副窘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了然。他轻轻笑了笑,先是对柳氏拱手,言辞恳切:
“三婶,劳您如此费心,为我大哥的婚事奔走惦记,我们兄妹先谢过了。”
他顿了一顿,表明态度,“只要我大哥自己点头,没二话,我这做弟弟的,必定全力支持,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定让大哥风风光光把媳妇娶进门。”
柳氏一听这话,心头大石顿时落了一半,脸上笑开了花。
整个李山村谁不知道,李家如今是这半大少年李云天当家,他说了全力支持,那这婚事就算成了八九成!
银子、排场、礼数,肯定都亏待不了。她忙不迭地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今天的主角:
“大山,你呢?你是个啥想法?跟三婶说说,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
压力瞬间全到了李大山身上。他只觉得屋里炭火太旺,烤得他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喉咙发干,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求救般地飞快瞥了弟弟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支吾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结结巴巴、声如蚊蚋地挤出一句:
“我……我……我听……听二山的。二山……说了算。”
“噗——” 柳氏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忙用袖子掩了掩嘴,肩膀却还抖动着。
她当媒人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么实诚、全凭弟弟做主的后生,还真是少见。
李云天也是无奈地摇头苦笑,对自己这个憨厚到近乎没主意的大哥感到一阵无力。
这是他的婚事,未来的枕边人,他竟连一句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全推给了自己。
见大哥实在指望不上,李云天只得自己把话接过来,对柳氏正色道:“三婶,我大哥他……性子实诚,不善言辞。
但这事既然他让我做主,我便替他应下了。不过,婚姻大事,终究是两家之好。
接下来,还要劳烦三婶您多费心,两头跑跑腿,问问女方家里是个什么章程,可有什么要求?比如聘礼、婚期、礼节上,咱们也好提前准备,显得郑重。”
柳氏见李云天如此通情达理,办事周全,心里更是熨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二山你放心!有你这句话,三婶这腿就跑得值!
过了年,等正月里走亲戚的忙劲儿过去,我头一桩事就是回趟柳家屯,专门为这事去探探风,跟我那三堂弟和弟媳妇好好说道说道。
凭咱们大山侄子的品貌,以及现在家业,还有二山你这么明事理的兄弟,这事儿啊,我看十拿九稳!”
目的达成,柳氏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李云天一直将她送到新宅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外,再三道谢。
柳氏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村巷尽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说成这门亲事后的谢媒礼和满村的夸赞。
而堂屋里,李大山依旧像尊石像般呆坐在火膛边的小凳上,炭火的红光映着他通红未褪的脸膛和微微发怔的眼神。
弟弟回来了,脚步声到了身边,他才像是惊醒般,猛地动了一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些。
柳氏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重归宁静,只有火膛中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云天转身回到屋里,顺手掩上门,将腊月清晨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回火膛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僵在那里的李大山身上。
炭火的红光跃动着,勾勒出大哥那副宽阔却显得异常紧绷的肩膀轮廓。
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难为情、无措,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李云天全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大哥的终身幸福,不能全由他这个弟弟“说了算”,哪怕大哥自己愿意。
他在李大山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将声音放得格外平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哥,现在屋里就咱兄弟俩,没有外人。
刚才三婶在,你不好意思说,现在你跟二弟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这桩婚事,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李大山仿佛被这温和的问话戳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双紧紧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久到李云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李大山才用一种异常干涩、缓慢,却带着明显挣扎的语调,低低地开了口:
“二山……” 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这个家……能有今天,住上这亮堂堂的大瓦房,仓里有粮,手里有钱,不再看人脸色,不再为下一顿发愁……全是靠着你。
你脑子活,有本事,带着我们兄妹几个,硬是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可是……可是你也好,三山、大丫、小丫也好,说到底,都还是孩子啊。
三山才十二岁,大丫九岁,小丫更是只有六岁……我这个当大哥的,没你有本事,可爹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拉扯大,护好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忧虑。
他直直地看着李云天,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更有一种兄长本能的责任感:“我要是……我要是这会儿娶了媳妇进门,万一……
万一她是个性子不好相处的,是个泼辣计较、不容人的……
到时她要是嫌弟弟妹妹们小,嫌他们是拖累,暗地里给你们气受,或者明面上吵吵嚷嚷,搅得家宅不宁……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也越来越沉痛:“我笨嘴拙舌,又是个粗人,真到了那时候,我怕我……护不住你们周全。
那我……那我岂不是更对不起爹娘?他们在地下,怎么能安生?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点样子,要是因为我娶亲……再闹得鸡飞狗跳,我……我宁愿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