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孙掌柜眉头紧紧锁起,喃喃自语,又拈起一点,这次他冒险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粉末。
没有面粉的微甜和淀粉味,只有一种极其清淡的、近乎于无的植物微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非常干净的“粉”感,确实没有任何小麦的特征!
“这……这确实不是白面!”
孙掌柜抬起头,脸上的怒色和质疑已然被惊讶和浓浓的好奇取代,他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稍显客气的称呼,“呵呵,小兄弟,老夫方才眼拙了。
此物……外表虽与精白面酷似,但细辨之下,质感、气味、乃至入口之感,皆迥然不同。
却不知,这究竟是何奇物?产自何方?又如何制作?”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热情而探究,与片刻前的冷厉判若两人,变脸之快,确如翻书。
李云天将孙掌柜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是生意场上的人,利益当前,前倨后恭乃是常态。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恭敬,顺着对方的话头,开始编织一个半真半假、既能抬高身价又能规避过多探究的“故事”。
“孙掌柜好眼力。”
他先赞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此物,名为‘玉琼粉’。乃是用深山中一味罕见药材的根茎,经过特殊古法秘制而成。
不仅是一道难得一见的顶级食材,口感独特,滑嫩清爽,可塑性极强,能成羹、成冻、成点,变化无穷;
更因其药材本源,经常食用,于润肺生津、清热去燥、调和脾胃,都大有裨益,实乃食补之上品。”
他刻意强调了“药材”、“古法秘制”、“食补上品”,这些词汇对于追求新奇和健康饮食的潜在高端客户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只是……”
李云天话锋一转,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无奈和郑重,“也正是因其原料难得,制作之法更是繁复无比。
从采挖、选料、清洗、捣浆、过滤、沉淀、晾晒……前前后后需要二十余道精细工序,任何一环出错,都得不到这上等的‘玉琼粉’。
产量亦是极其有限,非寻常人力物力可及。”
他故意夸大了制作的难度和工序,旨在进一步提高其稀缺性和价值,避免对方产生可以轻易大量获取、进而压价或仿制的念头。
同时,“玉琼粉”这个临时起意、听起来高雅又神秘的名字,也与其洁白如玉的外观和宣称的药用价值相呼应,进一步拉开了与普通粮食的距离。
孙掌柜听得两眼放光。药材秘制、食补上品、工序繁杂、产量稀少……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在他心中迅速勾勒出一幅“高端、稀有、利润可观”的图景。
悦来酒楼若能独家推出以此物制作的菜式,那在河县饮食界,可就真能坐实“无人能出其右”的名头了!
而且“食补”的概念,正好迎合不少有钱有闲人士的喜好。
他的态度愈发热情起来:“原来如此!竟有这般来历!小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啊!
不知这‘玉琼粉’,小兄弟手头有多少?又打算作价几何?还有,你方才说的那道用它制作的新奇美食,究竟是……”
生意谈判的大门,至此才算真正打开。李云天知道,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和展示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暗暗调整呼吸,准备亮出他早已构思好的“杀手锏”——现场用这“玉琼粉”,制作一道简单却足以惊艳对方的“美食”。
李云天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孙掌柜莫急。食材的价值,终究要落在舌尖上才能论定。
空口无凭,不如……借贵酒楼后厨一方宝地一用?容我亲自将这‘玉琼粉’化为菜品,您亲眼看过,亲口尝过,咱们再谈其他不迟。”
孙掌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好!正该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口尝为真!
小兄弟这边请,后厨辅材调料俱全,你尽管取用,孙某今日便开开眼界,看看这‘前所未有’之物,究竟能化出何等佳肴!”
他对这“玉琼粉”的好奇心已被彻底勾起,此刻巴不得立刻验证其神奇。
若真如这少年所言,那便是天降的商机;若是夸大其词,也不过是浪费片刻工夫和一灶柴火。
“有劳孙掌柜。” 李云天也不客气,示意李大山背好布袋跟上。
孙掌柜亲自引路,带着兄弟二人穿过一道小门,进入了“悦来酒楼”的后厨重地。
刚一踏入,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灶火熊熊,铁锅嗞啦,蒸汽弥漫,各种食材与调料的味道激烈地碰撞、交融。
四五个灶台一字排开,正忙碌着。掌勺的师傅膀大腰圆,手持铁勺,在火焰与油烟中挥洒自如;
帮厨的伙计穿梭往来,洗切配菜,添柴传碟,吆喝应答之声不绝于耳。
骤然见到二掌柜带着两个明显不是同行、且衣着寒酸的陌生人,尤其是李云天还是个半大孩子进来,后厨里忙碌的众人动作都不由得一滞,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惊诧和不解。
尤其是看到李云天那身补丁粗布衣和李大山憨厚中带着紧张的模样,更是面面相觑。
孙掌柜清了清嗓子,对站在主灶位置、一位年约五十、面色红润、身形敦实的老者开口道:“老王,先腾一口灶出来,给这位小兄弟用一下。
他要做一道……嗯,一道咱们大周朝可能从未出现过的菜品,用的食材也稀奇。”
被称作“老王”的掌勺老师傅脸上横肉抖了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打量李云天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不悦。
旁边另外两位掌勺师傅和几个帮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写满了“开玩笑吧?”
“哪来的毛头小子?”
“二掌柜这是闹哪出?”的神情。
后厨之地,讲究的是手艺和资历,让一个来历不明、乳臭未干的小子动灶火,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对这方天地的“亵渎”。
但碍于孙掌柜的身份和威严,没人敢直接出声反对。
老王师傅嘴角撇了撇,最终还是朝旁边一个稍小些的灶台努了努嘴,瓮声瓮气道:
“那口灶闲着,火也够旺,要用就用吧。” 语气里的冷淡和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李云天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冲老王师傅微微点头致意,便径直走向那口指定的灶台。
李大山紧跟其后,将布袋小心地放在干净的案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