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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白色桑塔纳驶出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大门,拐上中山大道,融入了十月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阳光比上午亮了些,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更大了,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车厢里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但车里的几个人,谁都没有心思去看窗外的风景。

孙副科长坐在后排,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他的制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有些发皱的白衬衫。

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松开了,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还是干的,在旭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现在汗退了,嘴里反而干得发苦,像嚼了一嘴的生茶叶梗。

车子开得很稳,司机不敢开快,也不敢开慢,就那样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四十码的速度。

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塑料味,闷得人心里发慌。

坐在副驾驶的小张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孙副科长的脸色,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方的路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就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帮腔说“连口水都没给喝”的年轻稽查员,二十七八岁,进税务系统不到五年,一直跟着孙副科长跑外勤。

刚才在旭日的时候,他那张嘴还利索得很,现在却像是被人用胶带封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后座另一边坐着的老李,是稽查科的老资格了,干这行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靠在座位上,双手抱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瞌睡,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扣子,一圈一圈地转,转得那枚扣子都快磨出光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上面怎么定性。

往小了说,是时间不凑巧,跟市领导的考察撞上了;

往大了说,那就是选择性执法、干扰重点企业正常经营、破坏营商环境。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孙副科长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平时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没有审视,没有精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东西。

他盯着车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直了身体,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打火机不在。

“火。”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小张手忙脚乱地在兜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转过身递过去。

孙副科长接过来,“啪嗒”按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他凑上去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在阳光的光柱里翻滚着,慢慢散开。

老李被烟呛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十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和旭日园区里的一模一样。孙副科长闻到这个味道,手指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更深,像是要把烟一直吸到肺的最深处,然后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孙科,”小张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这事……应该没事吧?咱们是例行检查,谁知道市领导会来……”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孙副科长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重,甚至算不上凶狠,但里面有一种冷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小张的喉咙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连同一口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例行检查?”孙副科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一下,“你觉得,李副市长会信这是‘例行检查’?”

他没有等小张回答,也不需要等。

孙副科长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没有那么深了,只是浅浅地含在嘴里,然后又吐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不是那种一团浆糊的乱,而是一种清醒的、锋利的乱——像是一把刀,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切着,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切成碎片,再拼起来,再切开,再拼起来。

早上八点半到旭日的时候,他还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分管的顶头上司那边打了招呼,让他来查查这家旭日电子,说是“随便查查,总能查出点问题”。

他懂这个意思——不是真的要查出什么偷税漏税的大案子,而是要找出点毛病来,哪怕是账目不清、发票不规范这样的小问题也行。

有了问题,就有了把柄;有了把柄,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有了筹码,就好向上司交待。

这种活儿他不是第一次干。在辖区地面上,他查过的企业不止一家。

每次都是这样——先查,查出问题,然后企业主就慌了,就找人递话,就愿意坐下来谈条件。反正到最后,没有一个不低头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查了一天,两个季度的账,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任何问题。

不,不是“愣是没找到”,是确实没有问题。

旭日电子的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医院的消毒水,一点杂质都没有。

每一笔进项都有发票,每一笔出项都有凭证,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城建税、教育费附加,该交的一分不少,该报的一样不落。

别说如今才兴起不久的民营企业,就是算国营企业,也没见过有几家这么干净的账。

这不正常。他心里清楚,这不正常——不是账有问题,而是这家企业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在汉区,在江城,在任何一个地方,哪家企业没有一点擦边球?

哪家企业没有几笔说不清楚的费用?可旭日电子没有。

什么都没有。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查,所以把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

他开始烦躁了。不是那种慢慢积累起来的烦躁,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烦躁。

找不到问题,他怎么跟上司交代?领导那边等着他的消息,他这边却连个像样的茬都找不出来。

“孙科,”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资格特有的沉稳,“今天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个时间不凑巧。

咱们是正常公务,李副市长是正常考察,撞上了就是撞上了。谁还能说咱们查账查错了不成?”

他的话在理,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