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炸开，像一颗爆竹，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从杯口溅出来，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小子！”周建华的声音又粗又沉，像砂轮磨铁，“不要有几个钱就不识抬举！给你五百万那是给你面子，很多人白送股份都找不到三公子的门——”
他往前探着身子，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只青色的虎头纹身随着肌肉的起伏似乎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的。
他的手指着黄磊，食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早年混社会时留下的痕迹。
“五百万嫌少？你信不信，三公子一句话，你的厂子明天就——”
“建华。”
唐昭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像是叫一个下人把茶杯递过来。
但周建华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喉咙里，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缩了。
他看了唐昭一眼，见唐昭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黄磊，便慢慢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重新抱在胸前。
但这一次，他的姿势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嚣张了，更像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唐昭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而是一种戏谑——像是猫看老鼠，像是大人看小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玩味。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样子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好。”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一次比一次轻，但轻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次比一次重。
“黄老板有气魄。”唐昭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黄磊，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变得有趣的玩具，“我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李东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唐昭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一字一句地说：
“因此，我决定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那轻里面裹着的，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一块钱。我要旭日电子九成股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足够的时间沉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一周之内，我希望能看到黄老板的股份转让合同。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甚至算得上和煦，但和煦下面藏着的，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否则，别怪唐某不客气了。”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某种宣判。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魏巡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丝笃定的笑意。
周建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胸膛重新挺了起来。
李东的嘴动了动，又开始嚼那块已经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
他们都在等。
等黄磊低头，等黄磊服软，等黄磊像之前所有被唐昭盯上的人一样，咬着牙、红着眼、攥着拳头，但最后还是得乖乖地把东西交出来。
但黄磊没有。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唐昭的话，安静地看着唐昭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然后——
“哈哈……”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意味不明的、淡淡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一波一波的，像潮水。
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笑里面没有一丝笑意。
这是怒极的笑，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放开了的笑，是狼在断崖边上回头看着猎人的笑。
笑声戛然而止。
黄磊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包间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
“三公子这是准备明夺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钉进桌面上，钉进空气里，钉进对面四个人的耳朵里。
他直视着唐昭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也实话告诉你——”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但低里面藏着的力量，比任何高声叫嚷都要有分量。
“你想入股旭日电子，那是不可能的。”
唐昭的手指停住了。
“不要以为有个当官的老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这间包间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说破的那层窗户纸。
魏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周建华的呼吸明显地粗重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李东的口香糖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在桌布上，他都没注意到。
黄磊的目光从唐昭脸上移开，再一次缓缓地扫过其他三个人，最后回到唐昭脸上。
“我黄某不吃你这一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声明，但那平静里面裹着的，是钢铁一样的硬度。
“不用一周。”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觉得“一周”这个期限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三公子有什么手段，直接用上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与唐昭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冰与冰的撞击。
“如果黄某接不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风穿过山谷，但那轻里面藏着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自信。
“旭日电子，你拿去又何妨。”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签支票一样干脆利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就不是谈判，这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