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舟县招待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被推开时，吱呀声带着午后的慵懒。
黄磊刚把简单的行李撂在硬板床上，门就被急促而熟悉地敲响了。
拉开门，卫子明带着一身热气和掩不住的兴奋站在门口，额角汗津津的，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黄总！”卫子明顾不上擦汗，声音带着点喘，“有眉目了！我按您吩咐，悄悄联络了几个原来厂里真正的技术好手，都是能顶大梁的！”
他咧开嘴，笑容里是连日奔波后终于见到成效的松快，“他们对跟着您去麻姑县干，都挺有兴趣！不过……”他顿了顿，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他们心里多少还有点不踏实，想当面跟您聊聊，听听您具体的章程。”
黄磊略一沉吟，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技术骨干的疑虑是人之常情，这面必须见，而且得让他们吃下定心丸。“行，”他干脆地点头，“你安排地方，我看兴舟饭店就不错。找个包间，清净。这顿饭我请，算是入伙饭，也是交心饭。”
“好嘞！”卫子明得了准信，只应了一个字，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又上来了，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能带起一阵小风，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磊关上房门，拧开招待所那斑驳搪瓷脸盆上冰凉刺骨的水龙头，掬起冷水用力搓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子里映出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眼。他换了件半新的白衬衫，仔细扣好每一粒纽扣，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这顿饭，既是招兵买马，也是定军心。
日头西斜，暑气未消。黄磊刚走到兴舟饭店那有些褪色的招牌下，就见卫子明带着八个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八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洗得发白或带着油渍的工作服，脸上带着技术工人特有的那种既有些拘谨又透着股钻研劲儿的神情。
看到黄磊走近，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对未来沉甸甸的期盼。
“黄总！”卫子明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介绍，“这八位，就是我说的厂里的顶梁柱！这位是薛工，管电路板的大拿；
这是李工，调试显像管的行家；王工，整机组装调试一把好手；
张工，负责外壳模具和注塑……”他挨个介绍过去，名字和专长一一对应。
黄磊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没有丝毫架子，伸出双手，与每个人用力地握了握。
那手掌有宽厚有力的，有布满老茧的，有带着机油味的，传递着各自领域沉甸甸的分量。
“辛苦大家久等，外面冷，咱们里面说话。”黄磊招呼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饭店大堂里弥漫着饭菜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跑堂的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还算宽敞的包间。
圆桌铺着泛黄的塑料桌布，黄磊做主点了十几个硬菜，又要了几瓶当地产的汽水。
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起初气氛还有些拘束，几杯汽水下肚，加上黄磊主动问起他们各自的技术领域，聊起一些生产线上常见的问题和解决思路，席间的生疏感渐渐被打破。
黄磊言语平实，没有夸夸其谈，反而常常就某个技术细节追问几句，显出内行人的懂行和尊重。
这让几位技术骨干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那位被卫子明最先介绍、年约四十、面相沉稳的薛兵，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压在大家心底最重的那块石头：
“黄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工友们的共同心声，“我叫薛兵，搞电路板的。说实话，我们几个拖家带口，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
跟着您去麻姑县，图的是个奔头，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的饭碗。就想问问，这去了那边，厂子到底啥光景？
安身立命的地方，吃饭、住宿，这些最基础的问题，黄总您这边……有解决的法子吗？”
他问完，桌上其他七双眼睛也都紧紧盯着黄磊，包间里一时只剩下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黄磊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汽水瓶，慢慢给自己续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环视一圈，目光坦荡地迎上每一道探询的视线。“薛工问得好，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放下瓶子，声音清晰而沉稳，“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黄磊，愿意跟我去闯，那我今天就把麻姑县那边的底，给大家交一交。”
他详细描绘起麻姑县的规划蓝图：三千亩的地块已经初步选定，交通便利；
新厂房的图纸正在设计，目标是建成现代化、高效率的生产基地；
市场开拓方面，他分析了周边几省的市场潜力以及竞争对手，甚至提到了未来可能的技术升级方向。
“厂子不是空中楼阁，根基要打牢。至于大家最关心的吃饭住宿，”黄磊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份量，“宿舍楼，是跟新厂房同步规划、同步建设的！图纸里就规划了家属楼和单身宿舍。
我黄磊在这里拍胸脯保证，这次跟着去的所有技术骨干，只要安心工作，都能分到房子住！安家，才能立业！”
“分房子？！”有人小声惊呼出来，难以置信。在这个住房普遍紧张的年代，厂里分配住房，几乎是国企老工人才敢想的待遇。
八个人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是巨大的惊愕和随之而来的、几乎抑制不住的喜色。
仿佛一直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被黄磊这斩钉截铁的话稳稳地托住了。
这时，那位看起来三十出头、显得更年轻些的王工，趁着大家情绪松动，也鼓起勇气开口：“黄总，那……那工资待遇，还有厂里的福利，您看……”
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但眼神里是直白的期待。这同样是在场所有人最核心的关切。
黄磊早有准备，回答得条理分明：“待遇方面，按岗位、按技术等级定薪。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低于，甚至高于你们在兴舟厂效益最好时期的水平！
其他福利待遇该有的都会有，加班费、绩效奖金，一样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承诺，“只要大家愿意签字跟我去麻姑县，在动身之前，每人可以一次性领到一千块钱的安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