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九月十二。
秋风在草原各处卷起枯黄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此时的后套平原,早已不是盛夏时节那般绿意盎然,极目望去,天地间铺展开一片苍茫的枯黄,像是被岁月风干的兽皮,坚韧而粗糙。
屠申泽畔的晨雾尚未散尽,南下的大军便已整队完毕。随着吕布一声令下,大军纷纷向南行去。
左翼由库战、屠巾万统领中军千户与左军一部共千人,右翼由张猛统领右军千户与左军一部,也是千人。两路兵马先行开拔——右翼沿狼山东麓缓缓向南推进,左翼与右翼拉开三四十里间距,齐头并进,互为犄角。
吕布自领亲兵屯与四百营兵组成的中军,缓缓跟着右翼前行。另有千余左军千户的家属随军担任后勤,拾柴、取水、炊饮、看护伤马、整理猎获与辎重,一应杂务皆由她们承担。白底黑马的大旗在秋风中舒展,甲胄寒光映着枯黄草色,队伍如一条长蛇,缓缓没入草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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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一路南行,沿途还有前几天围猎留下的痕迹。偶尔见到一摊兽血痕迹,吕布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一连走了三天,行进百多里。沿途尽是枯黄的牧草,草根处已经泛着干枯的灰白,黑炭踩上去“咔嚓”作响。秋风卷过,枯草如浪般起伏,露出其间点缀着的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湖泊与海子(湿地)。这些海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水边芦苇枯败,随风摇曳,发出呜呜的悲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与牲畜粪便混合的腥气,这是草原深秋特有的味道。
这是一片荒原、草原,湖泊、海子交杂的地带。自从吕部占了屠申泽,附近的小部落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左军千户的牧民偶尔来放牧,不见其余人影。
再往前走,海子开始少了,偶尔还有一些湖泊。东边还看到一处汉军的屯垦地,吕布去看过。枯井、残垣、枯死的红柳,砾石遍地,已经荒漠化了。想到盐泽西北的那几处沙丘、荒漠。他微微叹了口气,又自嘲一笑,转身回到军中。
篝火燃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家属营的妇人们手脚麻利地支起釜灶,煮肉熬汤。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饼,喝着热汤。沉闷、苦闷的行军途中,也就用饭时,有些活力。
吕布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关羽、成廉站在两侧,几个斥候轮流进来汇报两翼的进展。
“右军张千户来报,今日向南推进四十里,沿途遇到两个小部落,都是几十顶帐篷的散户,没怎么抵抗就降了。收拢人口二百余,牛羊千余头。”
“左军库千户来报,推进约三十五里,遇到一个部落,约两百骑抵抗,已被击溃。收拢人口五百余,牛羊两千余头,马匹百余。”
吕布在舆图上做了标记,两翼进展顺利,有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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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南下的第十二天,行军四百多里。
沿途的风景从枯黄的草原渐渐变成了半荒漠的戈壁,地势也愈发开阔。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左右两翼已在吉湖(吉兰泰盐湖)汇合。
吕布催动黑炭,下令加快了行军速度。
吉湖比盐泽大得多。湖面一望无际,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湖边是一片宽阔的盐碱地,白花花中带着赤色、粉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说不出的特别。
湖岸一处坡地上,左翼和右翼已经汇合。张猛、库战、屠巾万三人迎上来,拱手行礼。
“都尉!”张猛神色激动,老远就喊,“这一路打过来,收获不小!”
吕布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
中军大帐扎在湖边一处高地上,视野开阔。吕布坐主位,关羽站在身后,张猛、库战、屠巾万分坐两侧。成廉带着亲兵守在帐外。
张猛清了清嗓子:“右翼一路,击破大小部落九个,收拢人口三千三百余,牛羊一万两千余头,马匹八百余匹,骆驼一百二十余峰。”
库战接着说:“左翼一路,击破部落七个,收拢人口两千一百余,牛羊九千余头,马匹七百余匹,骆驼八十余峰。另有一些零散的散户,没算在内。”
屠巾万补充道:“临阵投降者,计有七个部落,收拢人口两千六百,羊一万一千余头,马匹七百余匹,骆驼百余峰。”
吕布点点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收拢人口八千多,牛羊两万六千多头,马匹二千二百余匹,骆驼三百余峰。
他又问了些其他情况,根据投附部落和俘虏的交代,汇总下来,吉湖周遭的形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吕布的眉头紧皱。
吉湖东边是卑移山(贺兰山),西边是狼山(巴彦乌拉山),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荒原地带。吉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盐池,产量之高,甚至远超青盐泽。周边大小盐池六十余个,简直是盐的海洋。
向南则是荒漠与沙丘相间之地,间杂零星绿洲,行八百余里,便可抵达武威郡治姑臧。沿途戈壁广袤,沙碛遍地,水源稀缺,唯有几处绿洲可供歇脚。
更关键的是,据俘虏与归附者供述,凉州本身并不缺盐——张掖、北地、武威境内皆有天然盐池,当地盐价远低于并州。且凉州连年动荡,羌汉相攻,同样缺粮少衣,即便以盐易粮,也换不来多少物资。
这和他预想的初衷完全不同。他能拿出来卖的只有盐和马,但是凉州盐比他多,马比他的好。
商路走不通!
吕布站起来,在帐子里来回踱了两趟。
虽然商路走不通,但这趟南下并非毫无收获。收拢的人口、牲畜不少。尤其是那些马,比草原马要高,虽然耐力不如草原马,但爆发力和加速都不错,可以补充骑战体系。
想到这里,吕布神色轻松起来。
张猛试探着问:“都尉,要不……咱们打道回府?”
吕布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帐外那片盐湖。
“不急。”他说,“商路走不通,那就收拢人口、马匹。”
他走回舆图前,神色一肃,抬手指向舆图南方:“张猛、库战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声抱拳。
“你二人率左右两翼兵马,继续南下,以凉州州界为限!”吕布声音沉稳有力,“沿途但凡遇见部落、流民、散骑,不问胡汉,愿意归附者一律收容,顽抗者尽数击破!所有人口、牛羊、马匹、骆驼、粮草、皮毛,悉数收拢带回,一物不留!”
“切记,大漠不可测,多带向导,清扫州界以北沿线即可。”
“喏!”二人精神一振,轰然领命。
屠巾万也站起来:“大人,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管这些俘虏和牛羊。”吕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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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翼继续南下。吕布则留在吉湖,命家属、俘虏宰杀老弱牛羊,就地取盐、腌制。一边休整、清点物资,一边探查两山地形及周边残余部落动向。
十月初三,南下斥候飞驰回报:张猛、库战所部沿途扫灭所有遇到的部落,收拢人口五千余,牛羊万余头,马匹千余匹,骆驼五百余峰,已准备返程。
吕布闻讯,当即命亲兵修书一封,快马送回临戎,交付宋宪。信中叮嘱:黄河凌汛虽近,若无紧急险情,可暂缓拆卸浮桥,以便大军押送俘虏、牲畜顺利返回。
“大人,”屠巾万抱拳,建议:“卑移山与狼山西段,尚有不少部落趁秋季转场入山放牧,隐蔽山林之间,未被清扫。不如转进山中,把那些部落也扫了,收拢人口牛羊——”
吕布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卑移山山高坡陡,狼山向西也是丘陵起伏,山谷交错。地形不熟,进山清剿事倍功半。眼下秋深天寒,大雪将至,不宜久拖。”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盐泽、大城寨南边,当初我们也只是草草扫了一圈。侯成回来跟我说,看着是平地,走过去才发现沟壑拦路。不熟悉地形,不但费事,还容易被埋伏。”
屠巾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时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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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等张猛、库战他们押着俘虏、牛羊返回吉湖时,全军顺势拔营,启程北返。
此番南下,前后不过月余,共计收拢人口一万三千余,牛羊三万六千多头,马匹三千二百余匹,骆驼八百余峰,物资不计其数。
虽然商路的计划泡汤了,但是人口、牛羊马匹的收获,已达预期。
吕布勒住马,回望南方那片荒漠与盐湖的方向。湖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各色光芒,一望无际。
湖岸盐渍连绵,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雪。远处的狼山灰蒙蒙的,卑移山则隐没在天际线下,看不真切。
“这地方不错。”吕布忽然开口。
关羽策马跟在旁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有盐,有草场,有绿洲。”吕布说,“以后每年都可以来走一趟。这里不会缺人的,可以当韭菜割。”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身后,吉湖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的枯黄草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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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平稳无波,行至三封县附近时,吕布再度分兵。
吕布勒住马,转身对张猛说:“张猛,你带右军千户,驱赶牛羊、押送俘虏及贵重物资,直接去临戎。交给宋宪和张既,让他们安排。”
张猛抱拳:“诺!”
他点了点人马,押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转向东边,朝黄河浮桥的方向去了。
吕布则带剩余兵马及家属营,驱赶马匹、骆驼,携带粮草辎重,缓缓而行,于二十二日平安返回屠申泽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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