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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卷着黄沙,吹过黄河南岸的官道。

一支风尘仆仆的马队,正行走在官道上。十名骑士,身后还跟着二十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青盐。马六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腰里挎着刀,背上挂着弓,看着就是个走南闯北的盐商。他身后那九个弟兄,有汉人、有匈奴人、有羌人,个个挎弓带刀,眼神锐利,都是精壮汉子,一看就不好惹。

“六哥,前面就是富平了。“副手阿七回头禀报。

马六点点头,铜钱在指间翻转:“记住,咱们是并州盐商,去武威寻亲。路上少说话,多看眼色,一定不能透露大人的身份!“

“明白。”

他们从并州出发,沿黄河南下,经北地郡富平,一路畅通无阻,盐商身份是极好的掩护。路上偶尔遇到放牧的鲜卑人、杂胡,远远看见这支队伍,打量几眼,见他们人人带刀,看着人狠马多;驮着盐袋,知道是贩盐的商队,盐看着也不多,也就没人上来找麻烦。

马六跟着阿骨跑了那么多趟,早把草原上的规矩摸透了——看着不好惹,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五天,他们过了富平。北地郡也就富平这一带,还在汉军手里。和连去年就是死在这附近的,想着通过战争捞取威望、整合部众,结果自己送了。马六没停,继续往西走,到了黄河渡口。官渡的船工看见他们这一行人,也没多问,收了盐钱,把他们送过河。

过了河,就是武威郡的地界了。稍微有点秩序,行程自然就快了,又过了四天,他们到达姑臧。贾诩在武威也是小有名气,他们很顺利就打听到了,自然直接奔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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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郡比北地郡繁华得多。路上时不时能看见商队,驮着丝绸、茶叶、铁器,往西走;也有从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驮着香料、宝石,往东走。马六带着人混在商队里,倒也不显眼。

到了姑臧,马六把弟兄们安顿在城外一家客舍里,自己带着两个人进城打听。

“贾诩?”客栈老板想了想,“你说的是城外那个贾先生吧?他住在城南十里外的庄子上。听说以前当过官,后来病了,就回来养着。人挺和气,就是话少。”

马六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又问了问贾诩家门口的路怎么走,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两个人,骑马往城南走。走了十几里,果然看见一处庄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不高,门口种着几棵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门关着,偶尔有鸟叫声传出来。

马六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带着人在庄子外面蹲守。可贾诩像是长在屋里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有人从庄子里出来,也是采买的仆人,出来就回去,一刻不多留。

弟兄们轮流守着,守了三天,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人嘀咕:“这人是不是知道咱们来了?”马六瞪了他一眼:“闭嘴。别自己吓自己。”

马六有点急。大人说了,要绑回去,可人家不出门,怎么绑?

马六心中焦躁,却不敢贸然靠近——吕布再三叮嘱,贾诩是智者,打草惊蛇便是前功尽弃。

但是再急,他也没办法。只能一边派人远远盯着;一边规划周边,做顺利或不顺利的准备。

就这样,马六他们在姑臧一待就是二十天,凉州话都能听了。

这天,马六正蹲在林边发愁,忽然看见庄子大门开了。一个仆人牵着一头驴出来,驴背上驮着两个空篓子,看样子是去采买的。马六正要失望,又看见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青布袍子,面容清瘦,步子不紧不慢,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那就是贾先生?”旁边有人小声问。

马六没答话,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贾诩坐上一辆牛车,一人驾车,身后跟着两名仆人进城去了。

马六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声对身边两个人说:“回去,叫弟兄们准备好。今天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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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在城里待了大半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马六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弟兄们在城南的路口等着。这里是从城里回庄子的必经之路,路两边是庄稼地,视野开阔,天黑之后没人会注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一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车夫和跟着的两个随从。

马六打了个手势。弟兄们从庄稼地里钻出来,瞬间围住牛车。三个随从吓得脸色煞白,一人想往回跑,被阿七一刀背敲晕;另两人被按在地上,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车内,贾诩掀开车帘,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诸位何意?“

马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贾先生,我家大人请您走一趟,请先生配合。别喊,喊了没用。我们不想伤人。”

贾诩扫视一圈,见马六等人个个挎弓带刀,眼神锐利,便微微点头:“既是有请,何必如此阵仗?“

“怕先生不肯。“

“即是作客。”贾诩淡淡道,“带路吧。“

马六一愣,没想到此人如此配合。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此刻竟用不上。

“上车。“马六吩咐,“把随从也带上,别让人发现。“

众人将三个随从也绑了,塞进牛车。马六亲自驾车,沿官道北返。此时天色渐暗,夕阳只剩一线余晖。

牛车行得极慢。

老牛一步一歇,车把式又是马六临时充任,不擅驱牛。一个时辰过去,才走了不到十里。马六也不急,他早有谋算。他看天色已完全黑透,远处姑臧城灯火点点。

“弃车!“

众人停下,将贾诩从牛车扶下。马六牵来一匹马,让贾诩上马。

“先生,委屈了。“

贾诩摇头:“无妨。“

三个随从也被绑在马上,绳索未解,口中塞了布团。

马六等人三十匹马,弃车而去。夜色中,马蹄声闷在土里,一路向北。马六计算着路程,一晚上跑了约五十里。天快亮时,马六吩咐丢下三个随从,再次换马扬长而去。

贾诩被绑在马上,也不挣扎,也不说话。马六怕他摔下来,把他的手绑在缰绳上,脚也绑在马镫上。贾诩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歇息。“临近中午,马六终于下令。他们找了个偏僻角落开始休息。

众人下马,开始拿出干粮进食,补充水分。贾诩被安排在一处,绳索未解,但待遇尚可,有水有食。他默默观察,见这些人虽沉默寡言,但纪律严明,不似匪类。尤其是马六,行事有度,弃人时特意松开绳索——他们没想杀人。

贾诩心中稍安,他也没开口说话,只是默默进食。

众人吃完饭,简单休息过后,接着又开始赶路。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找了处林子,安营休息。

营帐里,两个汉子坐在贾诩不远处,帐外还有一人站岗。贾诩躺着闭目养神,脑中则是在思索。十人,行事有度;矮马,向北;汉人领头、匈奴人、羌人——并州?

行伍出身,朔方、上郡汉军退出几十年了,西河是匈奴人占着。不远千里来‘请我’,太原门阀高,雁门近幽州。那是五原?还是云中?

贾诩微微皱眉,‘请我’总不能让我去放羊吧?是了,和连即死,鲜卑人自顾不暇;那么大一个河南地,鲜卑人乱、朝廷管不到,自然有人盯上了。那就是五原了!

想到这里,贾诩不再去想,安心睡眠。后面还有的折腾,可怜我的老腰,还有屁股——都快开花了。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日行夜伏,只顾埋头赶路。贾诩开始想着怎么脱身,想着他们也算‘以礼相待’;又想着脱身后,他们要是再来——他身板小,扛不住啊!干脆也不想了,一直默不作声,跟着一路向北。他又自嘲一笑,现在只能算一路向东,过了河,就真的一路向北了。

第五日,出了武威郡。再往前就要过河,马六把人放下来,让他歇一会儿。贾诩活动了一下手脚,见众人分食干粮,自己那份还多了一块肉干。他站起来,看着北边的天,忽然笑了。

马六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发毛。这人被绑了,不哭不闹,还笑?他想起吕布说的话——“贾文和这个人脑子好,会算计人。你绑到人,不要和他多说话。漏了底,你们可能都会死。”

他打了个寒噤,走过去,把贾诩扶上马。

走了半日,终于到了黄河渡口。马六像来时一样,使钱用官渡的木船渡河,贾诩也是全程配合,不吵不闹。过了河,马六终于舒了口气。

贾诩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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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后,天就快黑了,众人赶了一段路,寻了一处偏僻地扎营。

“小六兄弟,”贾诩终于主动说话,“你家大人既然请我,我这客人也不好空手上门。我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奉上,想请小六兄弟帮我去取一下。”

贾诩一开口,马六脑子里就响起了警钟,他回想吕布的话:贾文和这个人脑子好,会算计人。你绑到人,不要和他多说话。

马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想干什么?”

贾诩面带笑容:“你家大人请我,自然是想用我。我们以后应该还是同僚,我自然也想为以后考虑。”

不等马六开口,贾诩接着说:“我看你们骑的都是矮马,正好凉州出好马。我有意借花献佛,送你家大人五十匹凉州大马。”

贾诩循循善诱:“凉州突骑、幽州突骑能名闻天下,靠的不就是高头大马?我送你家大人五十匹大马,也算是一份厚礼了。”

马六还是警惕,说道:“你别耍花样!我知道你脑子好使,我不吃这一套。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回去!”

贾诩淡然一笑,如沐春风:“小六兄弟,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偷偷跑了。我要是想跑,在武威的时候为什么不想着跑?今天在渡口怎么不跑?现在过了河,再往前就出了汉军地界。我要是独自一人,随便来个小毛贼我都遭不住。”

“小六兄弟多虑了,”贾诩拱拱手,继续说道:“我是真想送五十匹大马,在你家大人面前露个脸。”

一番话终于打消马六的疑虑:“你想怎么做?”

贾诩微微一笑:“此事简单,北地郡有一官苑,离此约莫十五里。我给你开个文书,你领人去把马匹领出来即可。小六兄弟放心,我不会在文书上做手脚。你们去取马的时候,留几个兄弟陪我,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人可不敢待。”

“就这么简单?”马六问。

“就这么简单。”贾诩笑着回答。

接着,马六等人就看着贾诩提笔写了一份文书,用简单烧制过的泥印盖在文书上。

马六接过文书,忍不住念了一遍:“凉州刺史府,这字?”

“牒。”贾诩见马六识字,微微有点惊讶。

干脆贾诩指着文书念了一遍:凉州刺史府牒......

制诏北地郡官苑厩啬夫:

光和五年七月庚子,刺史左昌府牒:

北境羌胡蠢动,边备吃紧。奉命调拨北地郡官苑战马伍拾匹,充军骑属,以固防务。着即交付持牒掾属,限一日内点验完毕。马价簿记太仆寺,日后以官粮抵偿。若有稽延,以军法论处。布告,使明知之。

大部分字,马六都对得上。

下面盖着泥制的刺史大印、两个随便写的画押。

“就这?”马六问,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就这,”贾诩回道,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你带着它就可以提马出来。”

第二天,贾诩教了马六等人几套话术,简单给他们装扮了一下。马六留下两人保护贾诩,带人去官苑取马。中午,马六等人就真的牵着五十匹马回来了。

马取回来了,马六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见了贾诩,马六拱手施礼:“先生....马六服了!”

贾诩仍是淡笑,示意马六:“小六兄弟,既然马取回来了,我们就启程北上吧。”

“好。”马六回道,招呼众兄弟准备启程。

收拾妥当,马六犯了难:他们能干活的人手只有十个,现在马有八十匹。后面路途还远,途中必然会遇到鲜卑、杂胡、匈奴。归途不像来时,十几匹马驮不了多少盐。别人哪怕遇见了也犯不着为了这点盐,和他们以命相搏。但是八十匹马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还有五十匹良马!

贾诩看着马六等人犯难,捋了捋短须,笑容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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