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的京城,街面空出一大块。从前要等两趟才挤得上的那路公交,如今晃晃悠悠地来,晃晃悠悠地走,车窗里坐着的人,中间能空出好几个座。
拐角的影院黑着灯,海报栏里还贴着上个月的海报,边角被风吹得起了卷;旁边的饭馆把桌子搬到了门外,桌上摞着打包好的饭盒,老板娘守着那摞盒子打盹。
人还在过日子,只是把日子过轻了,也过慢了。
王井的日子,收成三件事:电话,传真,每天给外公一个平安电话。电话是两头来的,京城这头报物料,港岛那头报账;传真一天吐几回,纸面上字都不多,一件事一行。
有一回,港岛的会计把电话打了过来,末了添了一句:“这个月的账,条条对得上,就是数不好看。”
“数不好看,是月数。”王井说,“你按年给我看。”
“按年看,好看些。”
“那就按年。”他说,“一个月的好看不当饭吃,一年的数才管日子。”
案头还压着剧组寄来的一摞日报,一天一张,末尾一行都是同一句话:照常。他每天把新到的那张压在最上面,四角对齐。
只有平安电话是他自己拨的,晌午一通,不管那头有事没事,听见一声“都好”,这半天就算稳了。
这天晌午,先来的是王馨的电话。
“哥,家里都好,你少熬夜呀。”他捏着话筒应了一声好。妹妹又说,外公那边每天有人照看,店里也转得开,让他只管忙他的事。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街上一个骑车的人慢悠悠地过去,车筐里搁着一把新买的青菜。对面早点铺子的蒸笼还冒着气,按点开张,一天没落。
蒸笼揭开,白汽一腾,老板娘隔着街朝这边喊:“王导,吃了吗?包子还剩半笼。”
“待会儿下去。”
“别待会儿了,人少,搁着搁着就凉。”她把半笼包子捡进纸袋,搁在窗台上,“放这儿,你啥时候下来啥时候拿。”
王井应了一声。过了半晌下楼,纸袋还在窗台上,旁边多添了一小盒豆浆。他冲那边抬了抬手,老板娘摆一摆手,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过了会儿,短消息进来一条,是高美丽发的:“今天出太阳了。”他想了一想,回了一个字:“晒。”那头便没再响。
隔了一阵,电话却打了过来。
“就回一个字,你也算回得快。”她在那头笑。
“手边正忙。”
“知道你忙。”她的声音低了些,“我这边全停了,人都在家里待着,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前几日有点烧,量了两回,不是那个病,就是寻常感冒,也把自个儿在屋里关了整七天。”
“现在呢?”
“现在好了。”她停了停,“我就是想跟人说一句,我好了。别人听不见,你得听见。”
“听见了。”王井说,“哪儿都别去,等能出门了再说。”
太阳确实出来了,浅浅的一层,铺在街面上,也铺在对面楼顶上。
四月的头一个礼拜一,是外公看账的日子。这月的账,王秋雁抱着送到院门口;门前石台上,王井搁下带来的两袋米面,和往常一样,没多说。
老爷子也不让人进门,自己搬了张方凳坐在门槛里侧,把三本账册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王井站在门槛外头,隔着半步远,看老人翻页的手。
院里风一过,树叶沙沙地响,老人翻得慢,却一页也没跳过去。
看完,外公把册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先问了一句:“戏还拍着吧?”
“拍着呢,按表走,没耽误。”王井隔着门槛回话。
“那就好。”老人点点头,又摆了摆手,“下个月我还来。”
“您慢慢走,不着急。”
“都好着呢,回吧。”老人撂下最后一句,“账看完,人踏实。”
王秋雁把册子收进门里,隔着门补了一句:“爷爷每天还绕院子走两圈呢,饭量也没减,你们别惦记。”
两代人隔着门槛报平安,话都短,要紧的都说了。前世这个春天,他一个人,没有谁在门槛那头,等他报一声平安。
回城的车上,同事问他,那笔捐款已经照老规矩一纸转账走了,发行那边问,要不要发个通稿,要不要留个镜头。王井只交代了一句:“做事,不做秀。”
同事应了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件事。”同事把本子合上,“港岛那边问,四月的账要不要并到这一期里报。”
“分开报。”王井看着窗外,“哪个月的事,记在哪个月的账上。混着记,回头自己都算不清。”
“可这月的数不好看。”
“数不好看,也是这个月的数。”他说,“账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对日子用的。”
港岛那头,是同一天的另外半本账。夜里,总部档案房只剩玛琪一个人,台灯在桌面上圈出一小块光,她手边三样东西:一摞单据,一只计算器,一杯早凉了的茶。
墙根下码着一排纸箱,箱子上贴白条,一条一个名字,那是物资发下去时按人头发、按人手签留下的底。
物资台账她过了两遍。口罩按人头发,领的人签名,余下的入箱,箱子贴条;办公室里轮班,两班交接,桌上留单子,人在家歇着,事不歇;影厅全停着,账上“工资照发”
那四个字,她看得最顺眼,一个字也没改。封箱之前,库房的老师傅一个格一个格点过,点完了才封。
药房限购的告示还贴在街面上,她这边倒不慌,库里留了底,发出去一张一张签,到了谁手里,都问得出来。
夜里值守的小伙子来敲过一次门,领后半夜的口罩,签了字,她把箱子上对应的那一格划掉,把箱子合好,又叮嘱他后半夜凉,多披件衣裳。
“玛琪姐,你也早点歇。”小伙子站在门口说。
“过了这一本再歇。”她头也没抬。
“都第三本了。”
“账不看三遍,睡不踏实。”她把册子往前推了半页给他看,“你瞧,这一页的签名,笔画比别页重。人写字使了劲,多半心里揣着事。”
小伙子凑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出来,挠挠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四本册子,她一本一本往下过。影视这一本,影厅的灯先黑了下去,基地的组还按天开工,通告单一天一张,没乱。
歌这一本,棚空着,麦克风收了,谱子锁进柜子,该结的账一笔没落下。网络这一本,这一段反倒往上长了,人都在家里待着,机器一刻没停,曲线往上蹿了一小截。
岛这一本,工程按表走,一天一格,填出来的地基又多了一圈。
最后翻的是院线公司那沓月报。封签完好,末页签名照旧:骆仲平。数字排得齐整,加减都对得上,又抽查了几笔,单据也能对上。
她把纸边一张张捋平,要紧的几页折了角。她本来要在页脚落“已核”,笔尖都挨着纸了,又收回来,从头再看了一遍。
看不顺眼的,只有三处。头一处,新厅购置的一串单价,比市面报价高出一线,每笔都高那么薄薄一线,摊进合计里,几乎看不出来。第二处,随附的比价单缺了一页,备查栏里注着“原件后补”。
第三处,几份报价单的纸各有各的颜色,栏线画法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空格留得都一般宽。
单看哪一处,手续上都挑不出错;凑在一处,就有点不好看。
她的批语向来只有三个词:已办,已核,待核。这一页,她想了想,用铅笔在边栏落了两个字:存疑。夹页抽出来,单独放进一只夹子,夹口压平。
这一页账,她上个月就想当面说,路一时不好走,就先写进电报里。
深夜回到家,思妍还趴在小桌上画画,画纸铺开大半张,上面是一只风筝,线扯得长长的,尾巴拖出去一大截。她仰起头问:“王井叔叔什么时候来呀?”
玛琪把散在桌上的蜡笔一支一支收进盒子,指尖顺着画里那根线描了一下,说:“等风停了。”
“风什么时候停呀?”
“等你把这只风筝画完,差不多就停了。”
“那我明天就画完。”思妍把蜡笔攥紧了些,“画完了,叔叔是不是就来了?”
“他那边还有事。”玛琪把画纸铺平,“大人有事的时候,小孩的功课不能落下。你把功课写好,他来了才有的看。”
思妍点点头,重新趴下去,一笔一笔,把风筝的尾巴又描长了一截。
电报是第二天一早发出去的。正文几句:物资账齐,轮班照排,工资照发;四板块守望,逐页过讫。发报之前,她把那只夹子放进抽屉,靠在最里边。
末尾另起一行:“另:有行数字,存疑。查完再报。”
传真纸吐到京城,已是晌午。王井把前面几行看完,看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他回了四个字:“查,别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