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定在下午三点,会议室的投影上定格着悉尼闭幕式的最后一簇烟花,白亮亮一大团,像有人隔着大洋扬了一瓢盐。
王井把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礼花炸开那一瞬,机位贴着人浪扫过去,欢呼声撞进话筒。京城十月已经见凉,机房里却热得要开窗。
“礼花这一下,机位再退半步。”王井把遥控器按停,“人浪要整个装进来。光拍脸,拍的是人;装进人浪,拍的是一场。”
机房的老师傅探过头来争:“退半步,礼花就出画了呀,白瞎那么大动静。”
“礼花年年有。”王井说,“这样的人浪,一辈子碰不上几回。出画的让它出,留住人。”
老师傅琢磨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行,回头就改,这脑子跟不上的地方,得靠眼睛先认。
第二天带子改出来,老师傅把王井拽到监视器前:“您看这半步退的,浪头齐了,礼花也没全丢,墙角还漏出小半个。”
“就要那小半个。”王井盯着屏幕,“全须全尾的东西是道具,缺一角才是日子。”
老师傅说这话他记下了,往后带学生,就照这句教。
会上放了两版带子做对比,一版是老底子的切法,一版照新机位图来的。同一朵烟花,落点不一样,掌声的厚度也不一样。
老盛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卷图纸和一份结案报告,进门先把图纸拍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导,图全在这儿,您挑着骂。”
摆在上头那张复印的机位图,红笔道子密得像蛛网,右下角是王井的签名,图框是新配的木头框,边角还包了层绒布。
老盛搓着手说,图是组里几个人凑钱裱的,下周挂进导控室,挂正中间。往后谁再嚼舌根,说干体育的看不上拍电影的,就把他领到图跟前罚站嘛。
“不瞒您说,接单那几天组里私底下都传,说这回是伺候拍电影的,人家懂什么机位切换,顶多出个钱挂个名。结果您的图发回来那晚,我一个人看到后半夜,越看臊得越慌。”
“管切播的小伙子原先嘴最硬,复盘会开完,抱着您改的图看了一宿。如今组里的小年轻拿它当范本描呢。”
他伸出手指头在图上点了三处。
“贴地这两台,终点反打这一路,还有观众席里埋着的长焦,比我这干总导演的手狠多了呀。台里内部把闭幕式一帧一帧拆开看,最后就问了一句,图是谁画的。”
结案的数字也拿得出手。台里反馈闭幕式那晚的收视比开幕还高出一截,明年两轮大赛的意向书摆上了桌。刨去临时加机位的开销,头一单净落六十多万,数字不算大,规矩立住了。
老盛临出门又折回来,说台里的监制想约个饭,问下届大赛的机位能不能照这个路数来。王井说饭可以吃,机位的事让老盛去谈,图他只改一次。
第二天有场笔试,他举着准考证在楼道里跟门卫喊冤,差一分钟就进不去考场了。
那时候悉尼在他的地图上只是针尖大的一个点,课本上讲它三面环海。如今这个点开始给他寄图纸寄照片,还顺带做成了他体育转播的头一单。
悉尼的堪景报告比约定晚到四天,是《黑客帝国2》制片组寄来的,快递之外还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制片主任老边的电话跟着快递一起到,声音又哑又急。
“王导,报告您先翻第三页,别的不急,第三页急。”
第三页夹着一张照片,外围公路正中间站着一头袋鼠,两条前腿抱着,正对镜头,一副拦路的架势。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说这是去外景地的必经之路,它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前后两辆车愣是没一个敢按喇叭。
王井端详了半天,让办公室的小蒋把照片洗出来,贴到走廊的公告栏上。底下配六个字,悉尼交警上岗。
前世一句带过。想想有点魔幻,又挺提气。
报告正文其实写得细,棚顶的高度,正午的日照,连公路哪一段在修都注了。唯独雨那一栏抄了旧攻略上错的那一行,悉尼的雨季被记成了旱季,外景戏齐刷刷排在十一月到一月。
理由一栏写得理直气壮,此三个月,雨水最少。
老边攥着当地的天气预报发了半天的呆,十一天里八天带雨字,雨字一个挨一个,排得像老和尚手里的珠串。
他改期改到嘴歪,改一版发一版,又打电话收回来再改,最后打到王井这儿,嗓音里带上了哭腔。
“王导,我干制片二十年,头一回让一群袋鼠和一场雨夹着打,您给句准话呗,棚里的戏先开机吧?”
王井说棚戏先开,外景整体后挪,雨天备案做厚,棚期多留三天。改期函发出去之前,先让悉尼那边的制片逐条核过预报再说。
老边在那头连说了三个好,跟着掰指头算账,说船期先动,器材行的报价跟着动,最麻烦是三十多个群演的档期。数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说不数了,再数今晚睡不着觉。
“睡得着睡不着,账都得数。”王井在电话这头把单子敲了敲,“船期、报价、群演档期,一样一样列出来发我,雨停之前,把能算的都算完。”
老边说您这是隔着半个地球替我熬夜呀。王井说熬不熬夜其次,账算明白了,天一晴开机才不抓瞎,悉尼这一单做完,往后国际制片的名单上,你排我心里头一个。
那头的哭腔早换成了笑声,说棚里今晚就加灯,天一亮先拍文戏,袋鼠的事,明天一早他亲自去问饲养员。
老边又问,悉尼这边的联系人名单,要不要跟台里的备案对一遍。王井说对,一个名字都别漏,片子出国的门道,比戏里的门道多。
那头应了,又压低声音问:“王导,袋鼠要是真请不动,删了那场成不成?戏不伤筋骨。”
“不成。”王井说,“缺了那场,悉尼就不是悉尼,是随便哪片海。你只管去请,钱我出。”
“成了成了。”老边在那头把胸口拍得山响,“请不动袋鼠,我把草地铺进棚,人蹲着扮也扮出来。”
“扮的不算数。”王井说,“观众的眼睛,比谁都毒。”
挂电话前他又想起一件事,说纸袋最底下给王导留了包海盐,当地同事推荐的,腌菜比家里的盐鲜。就是托运费比盐贵,他是咬着牙掏的钱。
“盐我收了,托运费的账下回饭桌上算。”王井笑了一声,“就一条,明年再接外景全在雨里的本子,先看看我的脸色,再看看天。”
老边在那头乐得直咳嗽,说您放心,下回接本子之前,我先买张晴雨表挂在墙上。
王井让小蒋把海盐拆开分了,老盛组里也匀一包。算是悉尼带回来的纪念品,跟闭幕式沾亲带故。
那几天的报纸版面被同一个词占着,入世。双边最后几项还在磋商,口径四平八稳,头版角落一段本报讯,说双方就遗留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说一些重要问题取得了进展。
街口卖报的老头嗓子都喊劈了,一份五毛,附赠一句快了快了。
“大爷,来一份。”王井把零钱递过去,“喊了几天了,嗓子哑成这样,值当吗?”
“值当呀。”老头找钱的动作麻利,“卖了三十年报,头一回见买报的排上队,这样的年景,喊劈了也高兴。”
王井把报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大爷,入世这事儿,您信吗?”
“信呀。”老头把零钱匣子一收,“报上登了十几年,回回都说快了,就今年这口气跟往年不一样,喊出来都亮堂。”
韩总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不绕弯子,先问王井看没看今天的报纸,然后给了四个字。
“今年有戏。”
“门一开,最先挤进去的都是提前备好货的,你们做内容的呐,把机器擦亮了等着。”
“韩总,机器一直亮着。”王井说,“倒是要问您一句,门真开了,头一批挤进去的,咱们算第几拨?”
“你们不挤,你们在门里头等着开门。”韩总在那头笑了一声,“内容这东西,门开不开都在门里,挤的才是卖货的。”
“这个理我记下了,回头写进厂训。”王井说,“门里门外,往后就是咱们的分工。”
“别写厂训。”韩总说,“写合同的备注栏,厂训是给自己人看的,备注是给外人看的。”
王井应了声是。那头已经收了线。
十点过,桌上的手机先后震了三回。艾米头一条说,结算单我批过了,你的名字我签在第一栏呢。第二条说,十一月我可能路过港岛,你会不会刚好有空呀。
王井两条各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一句,港岛的风比京城的软。发完把手机搁回桌角,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签名那一条看了一遍。
珍黎的短信排在最后,通篇没问一个字,说今晚收工早,路过录像厅,看见你的海报摆在架子的正中间呢。
王井回说,架子最右边那张是翻印的,颜色发绿。那头没再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轻。
后半夜十一点,传达室的老头上来敲门,说楼下有车,是送公函的。函件是红头的,章盖得端端正正。
申奥代表团的名义,正文不长,请王井导演执导申奥宣传片,希拨冗一谈,落款的日期就是今天。
王井就着台灯把那一页纸读了两遍,读第二遍的时候,窗外正好有夜航的飞机闪着灯往北去。他想起老盛裱起来的那张机位图,觉得有些镜头,该架到更大的场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