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玛琪的传真到了,两页纸,抬头上第一次印了三个字:季简报。
第一页是账。影业一家,游戏厂牌一家,片库一所,片约三张,厂牌一家,现金若干。账户两户,一户四百万,一户二百五十万,均已落地,回执在册。北美那边的片子累计过了七千五百万,环球要把庆功场排进秋季大会,问监制到不到。页脚有一行小字,玛琪的批注:下季度末再报,账目照旧只给你一个人。王井看完把传真纸抚平,心想这位管家连纸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第二页是附件,版权清单。金镛七部,持有人松了三分口,价码合计八位数港纸,还剩三部没谈拢。骨龙四部,持有人是位遗孀,价好谈,就是书散在各家出版社手里,收拢要工夫。黄易三部,其中一部还在报上连载,价钱贱得像白送,玛琪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建议全拿。王井在黄易那行底下打了钩,在金镛那行旁边写了个缓字,好东西不怕晚,怕的是抢高了价。骨龙那行写着遗孀七十有三,身子还硬朗,王井批了四个字,登门去谈,礼数到了,价就好谈。
他把第一页又扫了一遍,圈了两处。庆功场那行画了个圈,旁边写两个字,不去,让郑丹媛代个礼。账户那行底下画了道横线,六百五十万,一分不少,一分没多花。圈完他才把清单从头看到尾,在页边添了一行字,让郑丹媛传回去:再查一本书。欧洲那边有个女作家,写了个戴圆眼镜学魔法的小孩,书才出到头几本,版权攥在她自己手里。谈期权,要长,别报我们的名。
传真发出去两个小时,玛琪的长途就进来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查到了。女作家在爱丁堡的咖啡馆写作,书出到第三本,代理人的报价,三本期权五十万美刀。
“谈。”王井说,“期权给我签十年,价钱好商量,名字一个字都不能露。”
“为什么签这么长?”玛琪难得反问了一句。王井说书没写完的,才要签长,写到第七本的作家,轮不到我们谈期权。那头停了两秒,玛琪说,明白。
“用一个空壳公司?”
“用那个买卡普空的壳。”王井说,“反正外界已经猜了半年,让他们接着猜。”
玛琪说明白,挂了。
挂了电话王井在屋里转了两圈。那个戴圆眼镜的小孩,前世他陪了多少人的孩子长大,这一世要把抚养权先买下来。五十万买十年,这大概是两辈子里最便宜的一笔买卖。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又添了半句给玛琪:谈崩了别急,书出到第四本她自然急,我们等得起。
傍晚黎枳的传真到了,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雾天的竹林,一根竹子探进画面,竹梢上吊着个人影,辫子甩到半空,剪影薄得像一笔墨。照片背面是李按的手写字,笔锋瘦而硬:雾很好,钱没白花。开机定八月六号,请监制到场。
王井把照片看了很久。气象员记了一个月晴天,就为这一场雾。黎枳在照片角落里补了一行小字,说落地的时候腿是麻的,但是值,师弟,竹海的雾比庙街的雨香。王井心想庙街的雨也是香的,那场戏的雨是姜糖水味,收音师往雨里兑了姜汁,为的是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更脆。他把照片插进梳妆镜的缝里,跟黎枳上一张练功的照片并排,两张照片,一张在练功房,一张在竹梢,中间隔了二十天。王京的电话赶在饭点进来。
“杀青宴的账结了,庙街的摊主们非要把收摊的日子留一块给剧组咯,讲等尖峰时刻3开机咯。”
“留,先让他们把烧鹅的账记在我心里。”王井说。
郑丹媛来报月底的账,末了说:
“气象员那个气压计,剧组批了,他那本晴天账清零,从明天起记雾。”
“记吧。”王井说,“让他把晴天和雾都记着,那是他的本事账。”
夜里艾米在灯下给他理行李,两个箱子摊开在床上,说下个月你一半在江南,一半要过海,箱子我理两套,一套拍戏的,一套哄洋人的。
“哄洋人的那套别打领带。”王井说,“八爷见不得人绑得太紧。”
“八爷去呀?”艾米抬起头,“那个你半夜不睡都要画的图,就为他画的?”
“为他,也为那两个字。”王井说,“本子写出来不拍,就是一堆纸。”
艾米把领带折好塞进箱子,说行,不打领带。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溶汤粉塞进箱角,说江南的汤不如我熬的,凑合着,别让剧组的盒饭把你胃带坏了。反正你去漂亮国讲的是英语,我讲的普通话你都听不懂,正好。
“我听得懂。”王井说,“你骂我的时候,一个字没落过。”
珍黎的短信这时候进来,月底的路数:月底了。井井,七月的事都办完了,八月的事慢慢来。
王井回:好,慢慢来。
睡前他把护照夹摊在床上清点,发言稿一份,纽约的传真一纸,票根一沓,回执一沓,简报两页。七月的纸一张一张归位,夹子比月初厚了一倍。他把黎枳那张竹林照片的照片底稿也收进去,夹子合上的时候,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八月。
第一行写的是开机。第二行是两张船票。第三行空着,留给一个戴圆眼镜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