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屯里来了个新住户。
是个寡妇,姓马,叫马秀英,三十五岁,说是从邻县搬来的。男人前年得病死了,没儿没女,在娘家待不下去,就投奔林家屯的表姑——赵寡妇。
赵寡妇也是屯里的老住户了,四十多岁,守寡十几年,一个人拉扯大俩孩子,现在孩子都成家了,她就一个人住。马秀英来了,正好跟她做伴。
马寡妇搬来的第二天,就出了件新鲜事。
那天下午,周星正在院子里教穆爱萍认草药——孙老栓给的册子上记了几十种常用草药,周星想让她也学学,以后能帮上忙。
“这个是车前草,能利尿;这个是蒲公英,能清热解毒;这个是艾草,端午的时候挂门上,驱邪……”
穆爱萍学得认真,拿着小本子记。正学着,院门被敲响了。
“有人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
周星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身材丰腴,穿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抹着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你找谁?”周星问。
“这是周星家吧?”女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新搬来的,姓马,住在赵寡妇家。家里没盐了,想来借点。”
借盐?周星愣了一下。屯里人互相借东西是常事,但一般都是熟人来借。这马寡妇刚搬来,咋就找上他家了?
“哦,你等等。”周星转身去厨房。
穆爱萍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马寡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星拿了半碗盐出来:“给。”
“谢谢啊!”马寡妇接过盐,却没走的意思,“你就是周星吧?我在屯里听说你了,打狼英雄,还成立了猎队,真厉害!”
“过奖了。”周星淡淡地说。
“这位是弟妹吧?”马寡妇看向穆爱萍,眼睛上下打量着,“长得真俊,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穆爱萍勉强笑笑:“马姐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马寡妇笑着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还得靠你们多照应。对了,周星兄弟,听说你打猎厉害,啥时候教教我?我也想学点本事,以后好谋生。”
这话说得周星心里一咯噔。一个寡妇,学打猎?这不扯吗?
“打猎是男人的活,你学不了。”周星说,“你要是想谋生,可以学学缝纫、绣花,或者去公社接点零活。”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马寡妇掩嘴笑,“那行,不打扰你们了。盐我过两天还。”
说完,扭着腰走了。
等她走远,穆爱萍把门关上,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周星问。
“没啥。”穆爱萍转身回屋,“就是觉得……这人怪怪的。”
周星也觉得怪。马寡妇看他的眼神,有点太热切了。而且刚搬来就上门借盐,借口也太牵强——赵寡妇家能没盐?
但他没多想,继续教穆爱萍认草药。
没想到,第二天马寡妇又来了。
这次是傍晚,周星刚从孙老栓家训练回来,在院里打水洗脸。马寡妇又敲门了。
“周星兄弟在家吗?”
周星擦擦脸去开门:“马姐,有事?”
马寡妇提着一小篮鸡蛋:“昨儿个借你的盐,今天来还。顺便带几个鸡蛋,自家鸡下的,给弟妹补补身子。”
周星没接:“盐还我就行,鸡蛋你拿回去。”
“哎呀,客气啥!”马寡妇硬把篮子塞过来,“我一个寡妇,吃不了那么多。你们年轻,正需要营养。”
正推让着,穆爱萍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马寡妇,脸色一沉。
“马姐来了?”她走过来,从周星手里接过篮子,“鸡蛋我们收了,谢谢啊。还有事吗?”
这话明显是送客了。马寡妇却像没听出来,笑着说:“没事,就是来串个门。弟妹,你这衣裳真好看,自己做的?”
“嗯。”穆爱萍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周星哥,饭好了。”
周星对马寡妇说:“马姐,我们要吃饭了。”
“那行,我走了。”马寡妇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吃饭时,穆爱萍一直不说话。奶奶看出不对劲:“爱萍,咋了?不高兴?”
“没。”穆爱萍扒拉着碗里的饭。
周星也察觉了:“爱萍,是不是因为马寡妇?”
穆爱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周星哥,你说她为啥总来找你?”
“就是借个盐,还个礼……”
“借盐?赵寡妇家能没盐?还礼?几个鸡蛋用得着专门跑一趟?”穆爱萍越说越委屈,“我看她……就是冲你来的!”
奶奶一听,放下筷子:“爱萍说得对。那个马寡妇,我也听说了,不是省油的灯。星子,你得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周星苦笑:“奶奶,爱萍,你们想多了。我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她能咋地?”
“有家有室咋了?”穆爱萍眼泪下来了,“你没看见她看你的眼神?跟钩子似的!周星哥,我现在怀着你孩子,你不能……”
“爱萍!”周星赶紧搂住她,“你说啥呢?我周星是那种人吗?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真的?”
“真的!”周星发誓,“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奶奶也劝:“爱萍,星子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他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
穆爱萍这才好点,但心里还是别扭。
夜里,周星躺在床上,想着马寡妇的事。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刚搬来的寡妇,为啥盯上他了?难道真是看上他了?
不可能。他虽然现在有点小名气,但也不是什么香饽饽。马寡妇长得不差,真想改嫁,找谁不行,非得找他这个有妇之夫?
除非……另有目的。
周星心里一紧,想起盗伐的事。马寡妇是赵寡妇的表侄女,赵寡妇跟林江合有过一腿,而林江合……
难道是林家指使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周星越想越觉得可能。林家现在败了,但刘桂芳那老婆子,能甘心?林红军进了林场,万一在里面搞点小动作……
不行,得查查。
第二天,周星没去训练,而是去了赵寡妇家附近。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
赵寡妇家在屯西头,独门独院,院墙不高。周星等到快中午,看见马寡妇出来了,拎着个篮子,像是要去买菜。
他悄悄跟在后面。
马寡妇没去供销社,而是往屯东头走——那是刘桂芳家的方向。周星心里一沉,果然!
只见马寡妇走到刘桂芳家门口,四下看看,推门进去了。
周星绕到屋后,那里有个小窗户,窗纸破了个洞。他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刘桂芳和马寡妇正说话。
“……婶子,我按您说的做了,去了两次。”马寡妇说,“可周星那小子,油盐不进,他媳妇还看着紧。”
刘桂芳哼了一声:“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男人嘛,哪有不吃腥的?你多用点手段,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可是……”马寡妇犹豫,“万一真成了,我咋办?我可不想真跟他……”
“想得美!”刘桂芳冷笑,“就他?也配?你放心,只要抓到他把柄,拍下照片,你就完成任务。到时候我给你二百块钱,够你花一阵子了。”
马寡妇眼睛一亮:“真的?”
“我刘桂芳说话算话。”刘桂芳说,“不过你得抓紧,林红军那边等消息呢。”
“林红军?他在林场干啥?”
“这你别管。”刘桂芳摆摆手,“做好你的事就行。记住,要让他单独跟你在一起,最好是在屋里,关上门。”
周星听得浑身发冷。好毒的计划!用美人计陷害他,拍下照片,到时候他百口莫辩。穆爱萍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猎队还能不能服他?民兵连长还能不能当?
林家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他强压怒火,继续听。
又听了一会儿,马寡妇要走了。周星赶紧躲起来,等马寡妇走远,他才从屋后出来。
回到家,周星脸色很难看。穆爱萍看见了,问:“周星哥,咋了?训练不顺利?”
周星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酸。这么好的媳妇,差点被人害了。
“爱萍,我得跟你说个事。”周星拉她坐下,把刚才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穆爱萍听完,脸都白了:“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为了报复我,啥事干不出来?”周星冷笑,“不过她们想得太美了。爱萍,我想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周星说,“马寡妇不是要勾引我吗?我就假装上钩,套她的话,拿到证据。到时候把证据往公社一送,看她们还怎么蹦跶。”
“不行!”穆爱萍急道,“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星握住她的手,“爱萍,你信我。我保证,绝不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想拿到她们陷害我的证据,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穆爱萍咬着嘴唇,半天才说:“那……那你得答应我,一定小心。”
“我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周星开始“配合”马寡妇的表演。
马寡妇又来了两次,一次送鞋垫,一次送腌菜。周星都收了,还跟她多说了几句话。马寡妇以为有戏,更殷勤了。
这天下午,马寡妇又来了,这次穿得更鲜亮,头发梳得油光,脸上抹了胭脂。
“周星兄弟,我家灯泡坏了,你能帮我修修吗?”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周星心里冷笑,来了,终于要动手了。
“行啊,我去看看。”他转头对屋里的穆爱萍说,“爱萍,我去帮马姐修灯泡,一会儿就回来。”
穆爱萍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周星跟着马寡妇去了赵寡妇家。一进门,马寡妇就把门关上了。
“马姐,灯泡在哪?”周星问。
“在里屋。”马寡妇领他进去。
里屋很暗,窗帘拉着。炕上铺着新被褥,还点了香,味道腻人。
“灯泡呢?”周星假装没看出异常。
“哎呀,急啥?”马寡妇凑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周星兄弟,你看姐一个人,多可怜……”
周星往后退了一步:“马姐,请自重。”
“自重啥?”马寡妇又凑上来,开始解衣服扣子,“这儿就咱俩,怕啥?姐喜欢你,你就从了姐吧……”
说着就往周星身上贴。
周星一把推开她,厉声道:“马秀英!你这是干啥?”
马寡妇被推得一个趔趄,愣了下,随即又扑上来:“周星兄弟,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周星躲开,从怀里掏出个小录音机——这是他从公社借的,派出所用的那种,能录半个小时。
“马秀英,刚才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周星按下停止键,“还有,刘桂芳让你陷害我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去派出所说?”
马寡妇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星冷笑,“五月十二号下午,你在刘桂芳家,她答应给你二百块钱,让你勾引我,拍下照片。对不对?”
马寡妇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星说,“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跟我去派出所,把刘桂芳和林红军都供出来;第二,我帮你保密,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马寡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继续跟刘桂芳联系,假装计划顺利,套她的话,帮我拿到更多证据。”
马寡妇犹豫了。
周星又说:“你想想,刘桂芳能给你二百,我能给你三百。而且事成之后,我保证不追究你。你自己选。”
三百块!马寡妇眼睛亮了。她一个寡妇,三百块够花一年了。
“我……我选第二条。”她咬牙说。
“好。”周星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个保证书,把刘桂芳让你做的事都写下来,按手印。”
马寡妇照做了。写完后,周星收好保证书。
“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刘桂芳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要是敢耍花样……”周星晃了晃录音机,“这里面的东西,够你喝一壶的。”
“不敢,不敢!”马寡妇连连点头。
从赵寡妇家出来,周星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回到家,穆爱萍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问:“咋样?没事吧?”
“没事。”周星把录音机给她听。
穆爱萍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太坏了!她们太坏了!”
“别气,她们蹦跶不了几天了。”周星搂住她,“爱萍,这下你放心了吧?你男人不是那种人。”
穆爱萍靠在他怀里:“周星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傻话。”周星亲亲她额头,“你怀疑是正常的,说明你在乎我。以后咱们夫妻一体,有什么事一起扛。”
“嗯!”
夜里,周星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马寡妇这颗棋子,用好了能有大用。不但能对付刘桂芳,还能通过她监控林红军在林场的动向。
林家,这是你们自找的。
上辈子你们欺负我,这辈子还想害我。
那就别怪我手狠了。
周星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