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员工作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周星每天早出晚归,巡逻山林,记录动物踪迹,防止盗猎盗伐。工作不算累,但责任大。他负责的那片山林,从老虎岭到黑瞎子沟,方圆二十里,都得走到。
陈建国对他很照顾,给他配了辆旧自行车——虽然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但总比走路强。还给他发了个工作包,里面是记录本、铅笔、还有本《护林员手册》。
周星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把这片山林摸熟了。哪里有什么树,哪里有什么动物,哪里容易发生山火,他都记在本子上。陈建国看了他的记录,很满意:“小周,好好干,有前途。”
月底发工资那天,周星起了个大早,骑自行车去县里。
林业局财务科门口排着队,都是来领工资的。轮到周星时,会计从窗口递出个小纸袋:“周星,四十二块,点一下。”
周星接过,手有些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份正式工资。打开纸袋,里面是四张“大团结”(十元),两张一元,一共四十二块。钱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又去领了八块钱的山林补贴——这是额外给的,因为要经常进山,算是补助。
五十块钱,沉甸甸的。
从林业局出来,周星没急着回屯。他在县里转了一圈,想着买点什么。
先去百货商店。商店不大,但东西挺全。他看中了一斤深蓝色的毛线,摸上去柔软厚实,给奶奶织毛衣正合适。一斤四块八毛钱,他买了两斤。
又看中了一块碎花布,淡紫色的底,白色的小花,很素雅。他想给穆爱萍做件新衣裳。一尺布三毛五,他扯了八尺,两块八毛。
文具柜台前,他给穆家三个孩子买了铅笔、橡皮、作业本。还买了个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图案。一共花了三块二。
算下来,花了十块八毛。
还剩三十九块二。
他又去肉铺割了二斤猪肉,去副食店买了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花了四块六。
最后还剩三十四块六。
够了。
周星把这些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回屯里。
到家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问:“星啊,发工资了?”
“发了。”周星把毛线拿出来,“奶奶,这个给您,织件毛衣。”
奶奶接过毛线,摸着那柔软的触感,眼圈又红了:“我娃……挣了钱就乱花……”
“给您花钱,不叫乱花。”周星笑着说。
他又把猪肉和酒拿出来:“晚上请大山和铁柱来吃饭。”
“行,我这就去准备。”奶奶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急,我去叫他们。”周星说完,又去了穆爱萍家。
穆爱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来,脸一红:“周星哥,你回来了?”
“嗯。”周星把花布和文具递给她,“这个给你和弟弟妹妹。”
穆爱萍接过,看见那块淡紫色的碎花布,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说:“周星哥,你又乱花钱……”
“该花的就得花。”周星说,“爱萍,晚上来我家吃饭,大山和铁柱也来。”
“我……我去帮忙做饭。”穆爱萍小声说。
“行。”
从穆家出来,周星又去了张大山和王铁柱家,约好晚上来吃饭。
回到家,奶奶和穆爱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穆爱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看着很清爽。
周星要帮忙,被两人赶出来:“你歇着,跑一天了。”
他只好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把粗木柴劈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傍晚时分,张大山和王铁柱来了。两人都拎着东西——张大山拎了只野鸡,王铁柱拎了瓶酒。
“大哥,恭喜啊!第一个月工资!”张大山笑着说。
“同喜同喜。”周星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奶奶做了四个菜:猪肉炖粉条,炒鸡蛋,白菜炖豆腐,还有张大山的野鸡炖蘑菇。穆爱萍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拌了个凉菜。
五个人围桌坐下。周星打开酒瓶,给每人倒了半碗。
“来,干一个!”他举起碗,“谢谢大伙儿一直帮我!”
“干!”
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张大山和王铁柱讲周星考核时的威风,奶奶讲周星小时候的糗事,穆爱萍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
周星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生活。
有亲人,有朋友,有热乎的饭菜,有知冷知热的人。
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这辈子,要好好珍惜。
吃完饭,张大山和王铁柱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告辞回家。
穆爱萍没走,留下来帮奶奶洗碗。周星要帮忙,又被赶出来。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深秋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过了一会儿,穆爱萍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块花布。
“周星哥,这布……真好看。”她小声说。
“喜欢就好。”周星说,“爱萍,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等房子彻底盖好了,我想……我想娶你。”
穆爱萍身子一颤,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她低下头,脸红了,没说话。
周星继续说:“我知道,我家以前穷,我名声也不好。但现在我有了正式工作,能养家了。我会对你好,对奶奶好,对你弟弟妹妹好……”
“别说了……”穆爱萍声音很小,但周星听见了。
“你……不愿意?”周星心里一紧。
“不是……”穆爱萍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我家太穷了,我配不上你……”
“说什么傻话。”周星握住她的手,“爱萍,你善良,勤快,懂事。是我配不上你。”
穆爱萍的手很凉,但很软。她想抽回去,但周星握得很紧。
“给我个机会,行吗?”周星看着她,“等房子盖好,我就请媒人去你家提亲。”
穆爱萍咬着嘴唇,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温馨。
“我……我回去了。”穆爱萍小声说。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周星还是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屋,门关上,才转身回家。
这一夜,周星睡得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周星去上班。临走前,他把剩下的三十四块六毛钱给了奶奶二十块,自己留了十四块六当生活费。
“奶奶,这钱您收着,想买啥买啥。”
“我不要这么多……”奶奶推辞。
“拿着。”周星硬塞给她,“以后每个月工资,我都给您一些。”
从这天起,周星的生活进入正轨。
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巡逻,下午回来。有时候在山里过夜,观察动物活动。他把观察到的都记在本子上,还画了简单的图——哪里有什么树,哪里有水源,哪里动物多。
陈建国很欣赏他,说他是“干实事的”。
穆爱萍也开始用那块花布做衣裳。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周星有时候晚上回来,能看见她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知道她在忙活。
十天后,衣裳做好了。
那天周星下班回来,穆爱萍在等他。
“周星哥,衣裳做好了……你试试。”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周星打开,是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用他给奶奶买的毛线织的;还有件淡紫色的碎花布褂子,显然是穆爱萍自己的。
“这……”周星愣住了。
“我看你工作穿制服,平时没件像样的衣裳。”穆爱萍小声说,“就用奶奶织毛衣剩的线,给你织了件。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周星接过衣裳,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爱萍,谢谢你。”
他回屋换上。中山装很合身,毛线厚实,穿上暖和。碎花布褂子也合身,针脚均匀,看得出花了心思。
“好看。”穆爱萍看着他,脸红了。
“你做的,都好看。”周星说。
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下,互相看着。
情愫在空气中流动,像春天的风,温柔,但有力。
周星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要加倍还。
不光要还,还要给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
“爱萍,”他轻声说,“等房子盖好,咱们就结婚。”
“嗯。”穆爱萍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从这天起,两人的关系定了。
屯里人都知道了,但没人说闲话——周星现在有正式工作,穆爱萍虽然穷,但人好,两人般配。
连林国栋都说:“星子,眼光不错。爱萍那姑娘,是个过日子的。”
周星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