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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老将军腰板挺得笔直,一双老眼闪闪发光;靖南侯一腔热血翻涌,无法平复;秦戎两只拳头越握越紧,听着那铿锵向上的唱腔,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感觉:

想立刻披上铠甲,冲上战场,杀个痛快。

满堂宾客全都沉浸在这歌声里,整座揽月楼只剩下孩子们那裹着赤诚和朝气的歌声在回荡。

等到最后那句“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唱完,所有乐器一下子收住了声。

台上,孩子们站得端端正正,一片安静。

揽月楼里也跟着陷入了长长的静默,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股澎湃的情绪里缓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孙家百岁老祖宗第一个拍响了巴掌,苍老却洪亮的叫好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不停。

三喜整了整衣襟,稳步走上舞台,朝台下宾客行了一礼,朗声道:

“诸位贵客,下一个节目,武安侯府大小姐武书臣,琵琶伴唱《卷珠帘》。”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夹杂着些许期待的低语。

武安侯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在三明学宫上学的,运动会扇子舞《象王行》里的伴舞就有她。

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抛头露面,今日能亲眼见到她登台献艺,着实难得。

齐麟坐在台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大孙女,这个曲子是她教给武书臣的,节目也是她特意安排的。

一来,下一个节目需要孩子们更换服装、整理道具,中间需要一段过渡时间;

二来,她要借这个机会锻炼武书臣。

这孩子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唯独有一个短板:脸皮薄,面对众人目光时常常手足无措。

身为武安侯府的嫡长孙女,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今日当着满堂权贵的面登台,便是最好的历练。

舞台一侧,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随即,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武书臣今日穿了一身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披,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余下几缕青丝垂在颊边,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五官极美,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若要找个参照,大约便是十八岁时林青霞的模样,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英气,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孩子才十二岁便已是这般光景,再过几年,该是何等的倾城之姿?

武书臣在舞台中央的绣墩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琵琶的角度,微微垂眸,深呼吸两次,然后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琴音清越,如山间溪流淙淙流淌。

前奏过后,她微微启唇,一道空灵婉转的嗓音便悠悠地飘了出来: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沾染了,墨色淌!

台下的乐师们在她开口之后,渐渐加入伴奏。

箫声低回,笛音婉转,琴声淙淙,却始终不争不抢,只在她唱腔的空隙处轻轻填补,如同一幅水墨画的留白处添上几笔淡墨,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主调的意境。

整首曲子的编排极为克制,没有堆砌繁杂的乐器,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武书臣的人声和琵琶,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古画,每一笔都经得起细看。

她眷恋,梨花泪,静画红妆,等谁归,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胭脂香味!卷珠帘,是为谁?

她的嗓音空灵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婉转,不疾不徐地流淌而出。

她的真假声转换极为流畅,高音处如丝绸划过水面,低回处又如落叶轻触尘埃。

整首曲子没有大开大合的起伏,却在婉转迂回之间,将那份少女心事,一寸一寸地揉进了听者的心里。

这首《卷珠帘》的词没有直白地哭诉相思之苦,全靠意象来传递情感。

眉峰上的画稿、泛黄的古书、纱窗外的月色、梨花落泪的画面,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大家闺秀期待爱情的模样。

哀而不伤,含蓄留白,颇有宋词的韵味。

旋律采用了雅乐调式,婉转迂回,搭配武书臣那空灵缥缈的唱腔,真假声之间的过渡顺滑自然,凄婉却不悲恸。

整座揽月楼安静极了。

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微微张着嘴,目光定定地望着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仿佛魂魄都被那歌声勾了去;还有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却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句歌词打动了自己。

承恩伯文锦程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克制。

骄傲是因为台上那个惊艳四座的女孩是他的亲外甥女,克制是因为他好歹是个伯爵,不能失态。

他身旁的夫人就没他那么能忍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时不时用手帕掩住嘴,眼睛却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那神情分明在说:

看到没?那是我外甥女!

而台下不少有适龄儿孙的人家,此刻已经开始暗暗盘算了。

妯娌间,婆媳间,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在武书臣和自家的儿子、侄子之间来回转换,心中飞速评估着这门亲事的可行性。

武安侯府的大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又得武老夫人亲自教养,这样的宗妇人选,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问道:“你知道那武家大小姐,订亲了没有?”

这话被文锦程听了个正着,脸色顿时一沉,转过头来瞪着那人,语气不善地怼了回去:

“那是我外甥女,才十二岁,小小年纪订什么亲?

她祖母说了,武家的姑娘要十八岁才出嫁。

你信不信,你要是敢去武老夫人面前提一句,你家孩子明天就得被赶出葫芦园。”

那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讪讪地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问。

旁边几个原本也有同样心思的人听了这番话,也都默默打消了念头,得罪武老夫人?那可划不来。

一曲终了,武书臣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散去。

她站起身来,朝台下盈盈行了一礼,姿态落落大方,不见怯场。

台下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叫好声此起彼伏,丝毫不输刚才的《问月》。

武书臣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下台,忽然,台下传来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好!再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