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武安侯府上下默契地不再提起佛堂里的誓言。
仿佛那只是绝境中一次集体的癔症,或是被巨大喜悦冲散了的噩梦片段,谁也不忍再去触碰,更怕一语成谶。
齐麟照旧操心幼儿园的琐事,孩子们也恢复了往日的嬉闹,连最受震动的文锦书和盘莹,在最初的几日后,也将那份后怕深深压入心底,私下只有两人时,才敢彼此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大家都明白,那“十年之约”是悬在头顶的剑,但越是如此,越要装作若无其事。
不能让齐麟觉得他们被这阴影笼罩,更不能让她觉得,那夜的毒誓,成了套住家人的枷锁。
日子,必须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稳稳地过下去。
而齐麟自己,也再未提起。
她将其视作一张无法撤销、也无须示人的契约,深埋心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反复言说此事,除了徒增家人的惶恐与自己的无力感,别无益处。
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这“换”来的时光,把武世骁推上去,把孩子们培养好,让葫芦园好好运转。
沉溺于悲情毫无帮助,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件事,才是对那“十年之约”最实际的履行。
宣平侯府的消息,是在生产第二日午后才递进那所别院的。
来的是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婆子,在别院侧门将话传给管事,便匆匆走了,连门都没进。
管事硬着头皮,将消息报给了在卧房对着一碗药发呆的庄言。
“三少爷,侯府那边递了信儿,武家那位,昨晚生了。”管事声音压得极低。
庄言瘸着一条腿,吊着一只胳膊,脸上被小刕打的五颜六色的,眼珠子动了动,没什么反应,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龙凤胎。母子三人都平安。”管事补充道。
哐当——!
庄言猛地将身边的药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混着残药四溅。
他赤红着眼,额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猝然刺伤的困兽。
“龙凤胎,龙凤胎!哈哈哈!”他嘶声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她倒是好命!和离归家,还能生出龙凤胎来!我庄言却落得这般田地!老天不公!不公!”
管事吓得噤声,垂着头不敢动。
里间,刚出月子不久的柳玉瑶,如今在这院子的称呼是柳姨娘,正抱着羸弱的女儿轻声哄着。
外间的动静清晰地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上。
龙凤胎!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早产了一个月、瘦瘦小小、哭声都像小猫叫的女儿。
她拼了命,赌上一切,甚至赔上女儿的健康,让孩子提早来到这世间,生下的,只是个注定“序次最末”的庶女。
而那个被她亲手设计挤走、和离归家的武世英,却在万千宠爱和太医圣手的保驾护航下,平安生下了一对能带来无数祝福和荣耀的龙凤胎。
凭什么?
就凭她出身好?就凭她有个得皇帝青眼、能让勋贵都巴结的老娘?!
无尽的怨毒和酸楚啃噬着柳玉瑶的心。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武世英生了,还是龙凤胎。这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京城贵胄圈。
昔日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武世英的声音,此刻会被多少惊叹和恭喜取代?武安侯府,怕是更要水涨船高,风光无限。
而他们呢?
她眼前闪过庄言那张日益扭曲狰狞的脸,闪过这所冷冷清清的别院,闪过女儿黯淡的前程,闪过己被褫夺诰命、在佛堂“修行”的姑母和嫂子……
柳家女儿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武世英的好命,映照出的,是他们永无翻身之日的、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绝望。
外间,庄言癫狂的笑骂和摔打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管事低低的劝慰和丫鬟惊慌的脚步声。
柳玉瑶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儿,将脸埋进襁褓,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从今往后,武世英和那对龙凤胎的每一次好消息,都会像这样,化作无形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他们伤口上,提醒他们,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别院的凄风苦雨,与武安侯府的喜庆热闹,从此,将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葫芦园的孩子们多了一个喜好——组团去看龙凤胎。
王十二:“哇!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人!太小了,不敢摸。”
武兰臣:“不怕,能摸,不摸头顶就行,我四姑姑厉害吧,一下子生了俩。”
秦时钺:“我见过更厉害的,她一下子生了三个。”
张石头:“我见过生了四个的,比你厉害。”
秦时钺:“吹牛吧你!”
木栖:“我见过一下子生五个的。”
张石头和秦时钺一起:“你更能吹!牛都让你吹天上去了。”
木栖:“我说的是旺娘,一胎生了五只小狗崽。”
“啊?!哈哈哈!”
木栖第一次和大家开玩笑,孩子们笑的更欢了,没想到声音太大,吵醒了龙凤胎,孩子们齐齐捂住自己的嘴,手动闭麦。
一室欢乐。
齐麟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视线定在武兰臣身上,这孩子只是当天哭了一场,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现在也能和同窗们一起嬉笑,可见那件事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阴影,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温煦自打见了那对龙凤胎,尤其是那个粉雕玉琢、会吐泡泡的小妹妹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勾走了魂儿。
回府之后,用宣布重大决定的口气,郑重其事的催生:“娘,你也生一个吧。”
温煦爹差点噎到,温煦娘差点呛到。
温煦掰着手指头提要求,活像在酒楼点菜:
“我不要弟弟,弟弟麻烦,会抢我东西。
就要妹妹。要眼睛大的,像武家妹妹那样。头发要黑,要软。
最好,最好一次生两个,一个跟我玩,一个给祖父玩。”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娘,你生的时候,记得去请孙太医,他厉害,能保平安。钱不够的话,我去跟祖父要,祖父有钱。”
温煦小朋友,当晚喜提夫妻混训,外加罚抄家规。
当孩子们又一次组团去看龙凤胎的时候,齐麟把他们吼了出来:
“别天天霍霍我外孙女,都回教室去,我跟你们说说‘葫芦园第一届运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