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的额头已经一片青紫,渗着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磕着,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污,流了满脸。
齐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走到她旁边的蒲团前,也跪了下来。
她没看观音,而是看着陈姨娘磕破的额头,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地问了一句:“好用吗?”
陈姨娘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齐麟也不再问。
这个傻女人,天下那么多人天天求神佛办事,你再虔诚,干巴巴的求能有用吗?得用东西换啊。
她挺直脊背,目光直视着菩萨的双眼,然后,郑重地、缓缓地,俯身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磕完,她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对着那尊白玉观音说道:
“观音菩萨,我不信神佛,平生行事,只问本心,不信天命。
但,今天,我在此拜你。
求你,救我女儿武世英,和她腹中那对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夜祭祖的时候,她和武家列祖列宗承诺过,会竭尽全力护住每一个孩子,即是她齐麟说过的话,就不会食言。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给我留十年的寿命,让我把武世骁培养成人,其余的阳寿你全拿去,换她们母子三人平安。”
半条命换三条命,这买卖划算。
话音落,佛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跪在一旁的陈姨娘,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齐麟的话点醒,又像是被吓到,浑身剧震,随即爆发出破碎的哭喊:
“不!老夫人!不可!
拿我的命!拿我的命去换!我贱命一条!换英儿!换孩子!求您了观音菩萨!
信女陈南湘,愿以命换命!我是生母,用我的,我信佛,我虔诚,我是生母!
求您了,拿我的!”
就在这时,随后赶来的文锦书和盘莹,正走到佛堂门口,恰好将齐麟那番“交易”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文锦书扑了进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齐麟身边,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又不敢,只能痛哭失声:
“母亲!不可!万万不可啊!
世英和孩子们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您不能发这样的毒誓啊!”
盘莹也跪了下来,哭道:“母亲!要拿拿我的!我年轻!我命硬!拿我的去换四妹妹!”
“祖母!不要!”
她们的哭喊,惊动了跟过来的孩子们。
一刻钟前。
文锦书和盘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能为力和焦虑。
产房里有太医和稳婆,她们插不上手;鼓励武世英的话早已说尽,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
这深宅内院,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剩下唯一的指望,似乎就只剩求神拜佛这一条路。
“我们也去。”文锦书哑声道,拉起盘莹的手,“人多,心诚些。”
两人刚要举步,却发现原本被乳母丫鬟们围在廊下、焦急等待的孩子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们。
武书臣一只手揽着武兰臣,另一只手牵着武玉臣,小子们站得笔直,怕自己添乱,老老实实贴墙站着,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不肯回房休息。
“娘,四姑姑会没事的,对吗?”武书臣的声音带着哭腔。
文锦书心中一酸,强忍泪水:“会的,菩萨会保佑她。”
“我们要在这里等四姑姑。”武正臣挺了挺腰板,语气坚决。
孩子们不肯散去,大人们此刻也无心强行安排,文锦书和盘莹叹了口气,点点头,便相携着朝佛堂方向匆匆而去。
她们心里乱糟糟的,没留意身后。
孩子们见母亲和伯母也朝着祖母离开的方向去了,那个叫佛堂的地方,仿佛成了此刻所有大人、所有希望的汇聚点。
“祖母、娘、二婶都去那儿了……”武书臣喃喃道。
“那里,是不是有救四姑姑的法子?”武佑臣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孩子们中间传递。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步子,紧接着,所有孩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佛堂的方向,安静而迅速地跟了过去。
他们到达佛堂门口时,听到了只言片语,明白了祖母竟然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四姑姑和弟弟妹妹的命!
“不可以!”
“拿我的!我小!我还有好多命!”
“观音菩萨!听我的!拿我的阳寿!”
孩子们哭喊着,不管不顾,齐齐在佛堂门口跪倒了一片,朝着里面的观音像砰砰磕头。
小小的佛堂内外,顿时哭声震天。
孩子们不懂太多道理,只知道最亲的祖母要没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用磕头的方式,哭求,争抢着献上自己的命数。
“都给我闭嘴!滚一边去!”齐麟怒了,献祭她一个就行了,这帮孩子都来添什么乱?!
绝望的母爱,赤诚的孝心,稚嫩的牺牲,在这香烟缭绕的方寸之地,撞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哭声与磕头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混乱时刻——
“生了!生了!四姑奶奶生了!”
“龙凤胎!母子平安!”
“快!快告诉老夫人!姨娘!”
产房方向,狂奔过来报喜的丫鬟,嘶喊着穿透整个夜色。
佛堂内外的所有声音,骤然一静。
紧接着,是更大、更混乱的、混杂着极致喜悦、以及劫后余生的哭喊和喧哗。
陈姨娘直接瘫坐在地,像是抽没了浑身的力气。
文锦书和盘莹抱头痛哭。
孩子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更大的哭声,这次,是喜悦的、宣泄的哭。
蒲团之上,齐麟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一口浊气绵长吐出,裹着寒意,更藏着尘埃落定后的阵阵隐痛。
抬眸望向白玉观音,悲悯如常。
是交易成了吗?
她不知道。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武世英,活了。
两个孩子,活了。
这就够了。
足够了。
齐麟又朝观音磕了三个头,谢她慈悲,谢她大显神通。
然后,她直起身,不再看那白玉观音,强按下心潮起伏,将那十年阳寿的约定,深深埋入心底。
武世骁,你可要,快些成长起来啊,为娘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