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离春闱开考还有一个月,葫芦园的孩子们迎来了一个特别的“行走课堂”——参观贡院。
齐麟事先便同礼部打好了招呼,定在今日,带孩子们亲眼看看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是何模样。
武书臣逢十休沐,她也被齐麟要求一同前来,多长见识,有益无弊。
齐麟也要求武世骁一起来,他说他不科考,不想看,今天要和他师父去和师伯吵架,吵不痛快可能还会打一架,比逛贡院有意思。
礼部派了礼部仪制司员外郎王大人,陪同讲解。
一大早,孩子们便在葫芦园集合,整队出发。他们今日换了春装,依旧是统一式样,却与冬日的厚实可爱不同,更显利落精神。
依旧是靛青色的基调,但衣料换成了更挺括的细棉。上身是靛青交领右衽窄袖春衫,外罩同色无袖比甲,比甲边缘用浅蓝色绣银线的绸布细细滚了边,少了兔毛的软萌,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爽。
下身是同样靛青色的束口裤,脚上换了轻便的黑色布鞋。男孩统一用靛青色发带束发,女孩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也系着靛青发带。
脖子上、手上那些鲜艳的毛线织物收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整洁,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勃勃生气。
每人背后,依旧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靛蓝粗布双肩背包。
这样一支着装统一、步伐整齐的队伍抵达贡院那条街巷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今日已有各地举子提前来熟悉环境,贡院外颇为热闹。
骤然见到这么一群明显不是考生、却整齐划一的孩子,举子们和路人都好奇地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这是谁家学堂的孩童?”
“瞧这打扮,非富即贵……”
“是皇子宗学吗?可看着又不太像……”
王大人与贡院守卫验过文书,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只容他们这队人通过。
二十个孩子,队伍分成两列,踏入贡院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空旷,甚至带着几分寒意的寂静,扑面而来。
木栖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僵在那里,双眼失神,一动不动。
齐麟看见了他的异样,猜测应是那孩子见到眼前的环境,触动了他往事糟糕的一幕,正要上前去看看情况,想着一直牵着木栖的手完成今日的行走课堂。
此时,戴口罩的林楷先她一步,握住了木栖的手,柔声安慰着:“莫怕,我领着你。”
同样戴口罩的武佐臣和武佑臣,换到林楷和木栖的后面,硬气道:“木栖,放心,佐佑哥给你垫后,你大胆的往前走。”
他俩是真感冒了,邪门得很,一个不舒服,另一个保管莫名其妙的跟着一起不舒服。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平整冰冷,空空荡荡。
广场尽头,是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巢般整齐的号舍。
当孩子们身临其境,真正踏入那片号舍区时,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新鲜感,都在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震撼,是无声的。
只见那仅容一人转身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一排连着一排,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低矮,狭窄,三面是墙,一面敞开,像无数个并列的、沉默的格子。
里面只有两块木板,一块充当书桌,一块充当坐凳,晚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就是“床”,那“床”根本伸不开腿,只能蜷缩着。
没有窗,没有门,抬头便是简陋的瓦顶。
想象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提着灯烛,提着水罐,被关进这一个个格子里,一待就是数日,吃喝拉撒睡,全在这方寸之地……
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每一间号舍都空洞洞的,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孩子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武义臣和王十二也闭上了嘴,睁大眼睛看着这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王大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诸位小公子、小小姐,我们刚刚走过的是贡院至公堂前广场。
春闱之时,天下英才汇聚于此,经搜检后,便按号牌,进入前方号舍。
此等号舍,共有九千一百二十间。”
九千多间!
孩子们心中一震,试图想象九千多人同时坐在这一个个小格子里的情景。
“我朝科考,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
春闱即会试,由礼部主持,取中者为贡士,方可参加殿试,由陛下亲策……”
王大人将大雍的科考制度娓娓道来,又详细说明了贡院考试的规矩:
如何搜检以防夹带,如何对号入座,何时发卷、收卷,如何防范舞弊。
他语气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怀揣梦想的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众鲫过江”,在这座巨大的“战场”里,有人下笔千言,有人苦苦煎熬,有人中途病倒,有人一举成名。
“……寒窗苦读十数载,乃至数十载,尽在此一搏。
正所谓‘众鲫过江’,能跃过龙门者,百不存一。
然,明知其难,天下读书人仍前赴后继,此乃为抱负,为功名,亦是为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之雄心壮志。
光宗耀祖,为国效力,皆系于这号舍之中的笔墨文章。”
王大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制度执行者的庄重,偶尔的失神,或许正在追忆当年他也曾在这号舍里奋笔疾书,终是鲤跃龙门,不负所望。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许多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住惯了宽敞的屋舍,玩惯了开阔的园子,无法想象,人怎么能在这样逼仄、简陋的地方,一待就是九天。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改变命运”的全部重量,但“百不存一”这样的字眼,再加上如此压抑的九千号舍,足以在他们心中投下巨大的震撼。
齐麟也被震撼到了。
这景象,远比电视剧里看到的、小说里描述的,更具象,也更残酷。
脑海里闪过女儿此君高三时,那间堆满试卷、亮灯到深夜的小房间,高考三天,考场外黑压压的家长,还有那根悬在心里,名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弦。
古今考场形制不同,可其中的拼搏、焦灼,以及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心境,却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