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看着武书臣有些茫然的表情,还有那越瞪越大的漂亮眼睛,心里暗笑,这才哪到哪,就惊到了?继续说道:
“这‘三从’啊,最早出自一本叫《仪礼·丧服》的古书。
这书,听名字就知道,它从头到尾,讲的都是人死了之后,不同亲疏关系的人,该穿什么样的丧服,守多长时间的孝。
通篇都是葬礼上的规矩,可没提过一句女子平日里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该怎么伺候男人。”
文锦书等人露出惊异的神色,她们自幼熟读《女诫》,却从未深究过“三从”的出处。
“这书里说,‘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后世的人,把这里头的‘从’字,生生解释成了‘服从、听从’,好像女人一辈子就得乖乖听男人的话。
可在西周那时候,在这个讲丧服的语境里,‘从’的本意,是‘依从、跟从’,特指你该跟着谁,穿什么等级的丧服。
未嫁从父,是说姑娘还没出门子的时候,是父亲家的人。
父亲要为哪位长辈、亲戚服丧,女儿就跟着父亲,服同等规格、同等时长的丧。
这是身份上的跟从,不是让你事事听爹的话。
既嫁从夫,是说女子嫁了人,就是夫家宗族的人了。
你的丧服等级,就要依从丈夫的标准。丈夫要为谁服丧,你就跟着服。
这是宗法上的归属变了。
夫死从子,是说丈夫不在了,儿子成了家里顶门立户、主持祭祀的人。
母亲在丧服礼仪上,就要依从儿子的标准。
这是家族传承的规矩。”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文锦书和瞪大了眼睛的盘莹,问道:
“你们定要问了,这么定规矩,难道不是把女子框死了吗?离了父、夫、子,就连该给谁戴孝都不知道了?”
齐麟摇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恰恰相反。
在西周那会儿,女子想要一个人活下去,难如登天。
这个‘三从’的规矩,表面看是定了女子该跟着谁,实质上,是给女子在宗族法度里,定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身份和依靠。
更重要的是,它同时也给对应的男人,定下了甩不掉的责任!”
她竖起手指,一一道来:
“未嫁从父,对应的就是当爹的,必须把女儿生养成人,教她道理,备好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是他的本分!
既嫁从夫,对应的就是当丈夫的,必须保障妻子衣食无忧,给她在婆家堂堂正正的地位,护她周全。
这是他该担的担子!
夫死从子,对应的就是当儿子的,必须奉养母亲终老,孝顺恭敬,不得有半点违逆。
这是他天经地义要做的!”
齐麟总结道:
“你们看,最初的‘三从’,从来不是女人单方面地服从男人,而是权责对等、互相绑定的宗族约定。
它给了女人在那个世道里,一个最基本的活路和依靠。
这跟后世传的那个‘叫你往东不能往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枷锁,根本是两码事!”
她话锋一转:
“那后来怎么变味了呢?到了两汉,儒家学问成了官学。
有些读书人,就把‘三从’从丧服规矩里抽出来,用到了女人日常该怎么做人上。
那时候,虽然‘从’字的意思开始偏向‘跟从、听从’,但法律上,依然规定丈夫必须养家,妻子有权继承家产,儿子不能霸占母亲的财物。
权责还是绑在一起的。
真正让‘三从’彻底变了个样的,是东汉班昭写的这本《女诫》。”
齐麟点了点桌上的书,接着往下讲:
“很多人不知道,这原本是班昭写给她自家闺女看的家训,是想教她们在男人当家的世道里,怎么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安稳过一辈子。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本私底下的嘱咐,后来被朝廷拿来,当成全天下女子都必须照做的金科玉律。
更要命的是,后世的官老爷和夫子们,只拼命强调女人要顺从、要卑微,却把男人该负的责任,悄悄抹掉了,或者轻轻放过了。
好好的一个双方约定,变成了只套在女人脖子上的单方面锁链。
后来,理学兴起,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把‘夫为妻纲’抬到天上,要求女人绝对服从。
再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跟‘女子无才便是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些混账话绑在一起,‘三从’就彻底成了勒死人的绳索。
它和西周那个讲丧服、定依靠的规矩,早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说完“三从”,齐麟喝了口茶润喉,又说起了“四德”。
“说完了‘三从’,再说说‘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这四样,最早出自《周礼》,那是讲周朝宫廷怎么设置官职、怎么管理的书。
这‘四德’,最初是给宫里的女官和嫔妃定的职务要求和行为规范,是她们在宫廷里当差、立足需要具备的能耐,根本就不是给寻常百姓家的媳妇、闺女定的‘行为枷锁’。”
她逐一解释:
“妇德,原意是品行要端正,待人要诚信,做事守礼节,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是让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妇言,原意是说话要分场合、有分寸,不搬弄是非,不出口伤人,言语得体。
不是让你当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许说。
妇容,原意是仪容要整洁干净,穿着打扮要符合身份场合,显得端庄大方。
不是让你整天涂脂抹粉去讨男人欢心。
妇功,原意是要会纺织、养蚕、持家、管账这些过日子的本事。
往上数几百年,纺织缝补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持家理财更是主妇的大责任。
这是安身立命、经营家业的本事,不是专门用来绑住你、让你只能在灶台转悠的。”
“只是后来,”齐麟叹了口气,十分无奈“这‘四德’跟变味的‘三从’搅和在一起,也被曲解、被放大,成了专门挑剔、束缚女子的又一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