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明日死活的人,离家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那点骨血。
从前只能靠家书里干巴巴的‘一切安好’揣摩,如今见了观山听川他们的画像,那点子念想,就再也压不住了。”
齐麟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冷月下,一群铠甲未解的将军,围着昏黄灯火,传看一张稚子玩沙图的情形。
那画面,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更触动人心,自己家也是军侯世家,自己就是军属,更能感同身受,齐麟放下信,温声道:
“那日见两个孩子玩的兴起,我看着也高兴,就随手画的,若是这画能让千里之外的将士稍解思亲之苦,也是这画的福气了。”
百里老夫人心中欢喜,脸上更是堆着笑,忙道:
“我就知道老姐姐会应了他们。只是人数多了些,又是额外添的麻烦,这润笔……”
齐麟抬手,止住她的话,将锦匣轻轻推回:“这钱,我不能收。”
“这如何使得?他们一片诚心,再者,作画耗费心神时光……”
齐麟望着她,目光诚恳,字字皆是肺腑。
“老妹妹,戍边将士抛家舍业,浴血守护,舍生忘死护的是咱们所有人安稳日子。我敬佩他们还来不及。
不过是几幅孩童画像,能让他们在边关多几分慰藉,多几分牵挂,我乐意之至。
这钱,你带回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若他们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回京,请我喝顿酒便是。”
她话说得洒脱又真挚,百里老夫人知她性子,并非虚言客套,心中感激,不再坚持,只道:
“那我便替他们这些莽汉,厚颜领了老姐姐这份情了。
只是,六七家呢,孩子怕是更多,这可不是个小活,难免劳累你。”
“无妨。我本也喜欢看孩子们玩闹,画他们,我自己也高兴。只是有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带着点玩笑,“可不能催我。我手里杂事多,孩子们的事,府里的事,都得顾着。只能得了空,慢慢画,急是急不来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能得老姐姐应允,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还敢催?让他们等着便是,有个盼头,也好。”
百里老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意更深,小心将那张写着将领名单与住址的纸递给齐麟。
“那便有劳老姐姐了。这些人家,我都知根知底,都是忠厚本分的,孩子也定然乖巧。”
齐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小心收好:“放心,我晓得了,也不会让将士们等太久。”
送走千恩万谢的百里老夫人,齐麟坐回窗前,重新展开那张名单。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家子盼着他们平安归家的亲人。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段日子里,她的画纸上,会有很多不同的面孔,而每一张面孔,都将穿越千山万水,去抚慰一双望穿秋水的眼。
这大概,也是她能为这个时代,为那些“最可爱的人”,所做的一点微末的实在事吧。
第一个被约见的,是东疆一位杨姓小将军的家眷,他在那七个名单里,官职最低,这是齐麟特意安排的。
有好处的时候,官大的就让一让官小的吧。
杨将军在信中说,家中只有一老母,一妻,一子,子名杨铮,年方五岁。
齐麟将作画的地点设在府中一间向阳的暖阁,这里窗明几净,临窗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更重要的是,她让葫芦园的孩子们都安静地坐在一侧,只许看,不许喧哗。
“今日不教你们画,只让你们看。
看笔墨如何听话,看一张白纸,如何慢慢‘长’出活生生的人来。这是眼界的功夫,比手的功夫更要紧。”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充满了好奇,一个个坐得笔直,瞪大了眼睛。
不多时,丫鬟引着人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妇人,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夹袄,手里紧紧拉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男孩小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看到这么多陌生孩子,有点怯场,直往祖母身后躲。
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憔悴之色,手里挽着个小小的包袱,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给老夫人请安。”
婆媳二人带着孩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就要行礼。
齐麟忙让人扶住,连声道:“快别多礼,外头冷,赶紧上来暖和暖和。”
尚妈妈引着陈氏和杨铮,坐在暖融融的炕上,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热点心立刻端了上来。
“先喝口热茶驱驱寒。”
齐麟自己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随意又亲和,几句寒暄,便知杨将军离家已有四载,去年本有一次轮换探亲的机会,因边境突发冲突,又错过了。
老母陈氏,妻子周氏,带着孩子杨铮,赁了南城一处小院居住,平日里靠周氏做些绣活、陈氏接些浆洗补贴家用,等着杨将军的俸禄和偶尔捎回的赏赐,日子清苦,但还能维持。
孩子杨铮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家中没有玩伴,又知家境不易,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怯生。
齐麟本打算只画那孩子,可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的三代人:
老人眼中是望穿秋水的牵挂与强撑的坚韧;妇人眉间是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对夫君深切的思念;孩子则紧紧依偎着祖母,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不安。
她忽然觉得,只画孩子,不够。
这张将要穿越千山万水、带去慰藉的图像,不该只是孩子一个人的笑脸,那会让远在边关的父亲,欣喜之余,更添对缺席家人生活的无尽想象与愧疚。
“杨老夫人,杨娘子,”齐麟放下笔,温声道,“我改个主意,可好?今日,我们不单画铮哥儿,把您二位,也一同画进去。画一张全家像。”
婆媳二人都愣住了,陈氏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