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转身,准备下楼。
但刚迈出一步,他的脚悬在了半空中。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清脆,冰冷,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像踩在心跳上。
陆渊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暗紫色职业套装的女人从楼梯口走了出来。红底高跟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干涸血渍上,却一尘不染。套装剪裁利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图案是一只竖瞳。
最诡异的是她的头。
脖子以上,是一颗纯白的头颅。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毛孔,只有光滑的、像瓷器一样的表面。红月的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冷白色的微光。那颗头颅上,缓慢浮现一道弧线——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有人在那颗头颅里面,用手指顶出了一个微笑。
维多利亚。
她在陆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
“陆先生。”
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没有嘴唇开合,却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语调专业、礼貌,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像银行客服机器人。
“万界冥行,风控部。您可以叫我维多利亚。”
老刘在看到她的瞬间,腿就软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点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陆渊没有退。
“风控部?”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不是催收部?”
“催收业务已全部移交风控部统筹。” 维多利亚微微低头,看着手里凭空出现的平板,“逾期率过高,冥行进行了组织架构调整。”
陆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逾期率过高——说明像他这样的持卡人不止一个,而且很多人还不上了。
“您当前账单为70,800冥符,剩余时间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 维多利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背诵条款,“逾期将冻结所有已购资产——包括噬魂骨刀、还魂纸人、尸油蜡烛。持卡人本人列入清算名单,由清算部接手处理。”
“清算部会怎么做?”
“逾期时间越长,利息越高。” 维多利亚的纯白头表面上,微笑弧线没有变化,“复利计算公式为:本金乘以1.03的逾期次方,每六小时滚动一次。当逾期超过72小时,持卡人将被剥夺剩余理智和全部阳寿,成为冥行的流动广告。”
“流动广告?”
维多利亚没有直接回答。她举起平板,屏幕朝向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黑市墙角,一团被铁链锁住的肉山,浑身贴满发光的催收单,嘴里不停重复同一句话:“复利要杀人……复利要杀人……”
陆渊认识那张脸——虽然已经扭曲得不像人了。张狂。
“这就是流动广告的含义。” 维多利亚收起平板,“逾期者的下场。”
陆渊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提前还款呢?”
“提前还款可获得信用分加成。” 维多利亚低头看平板——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朝着屏幕方向微微垂下。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动作停顿了。
不是翻页的停顿,不是思考的停顿。是那种突然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需要零点几秒来消化和判断的停顿。
她盯着平板上的某一行数字,持续了大约半秒。
然后抬起头,微笑弧线重新稳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您目前的信用分是35分。” 她继续说,语气和之前完全一致,“按时还款可获得+10分。若在23小时内还清,可额外获得+10分。”
但陆渊已经注意到了那半秒的停顿。
“我账单上有什么?”他直接问。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
“您看错了。” 她说,声音没有波动。
陆渊没有追问。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的账单上有什么东西,让这个风控总监感到意外。
“我会还的。”他说。
“很好。” 维多利亚的微笑恢复了之前的弧度,“那么,祝您狩猎愉快。”
她转身。
高跟鞋踩在血泊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暗紫色套装在红月光下渐渐融入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的,是那颗纯白的头颅——表面反射着红月的暗光,像一颗即将隐入云层的冷白色卫星。
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老刘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那……那是什么?”
“催收员。”陆渊说,“也是前持卡人。”
“前持卡人?”
“逾期了。被冥行收了。”
老刘的脸色白得像纸。
陆渊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回403。老刘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
回到403,陆渊靠在墙上,掏出骨白卡。
账单:70,800。剩余时间:23小时15分。
“二十三个小时。”他低声说,“够了。”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张卡。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握紧骨刀,推开403的门。
走廊尽头,404的门在等他。
怨魂们还站在门口,三十个沉默的身影,像一堵人墙。它们没有让路,但也没有阻挡。陆渊从它们中间穿过,每走一步,两边的怨魂就微微侧头——不是看他,是闻他。闻他身上的气味。
“和那个人一样的气味。” 他想起了殷红的怨念投影说过的话。
“我不是他。”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些怨魂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走到404门前,停下。
封条上的“奠”字渗出鲜红的液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面上绽开细小的血花。门缝深处,暗红色的嫁衣裙摆无风自动,像在招手。
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
封条滴落的鲜血沾在他手背上。这一次,血没有滑落,而是渗进了皮肤,像被吸收了一样。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一道疤。
“契约的雏形。”陆渊心想,“她在标记我。”
他没有缩手。
咔哒——
锁芯缓缓转动。不是他用力的,是门自己开的。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声沉重的心跳。
门开了。
没有光。没有暗红色的怨气,没有冷白色的月光。门后是纯粹的、厚重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
陆渊站在门槛上,反手摸了摸后背。还魂纸人还贴在那里,冰凉刺骨。
“两万冥符。”他低声说,“别让我亏本。”
他抬脚,迈了进去。
身后,门缓缓关上。红月的光被切断,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能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