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商行已经是后半夜了。
商行一楼空荡荡的，应急灯在墙角投下惨白的光。几把椅子歪倒在地上，业务柜台后面还挂着白天没来得及收的宣传单——“渊冥净气，每月仅需800冥符。”
算盘先生抱着账本走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他在地下账房待了一百年，没见过这种现代装修，但也顾不上多看。陆渊带他上了二楼会议室，把账本放在长桌上。
“这些是你全部的家当？”
“全部。”算盘先生把最后一摞账本码整齐，喘了口气。“老朽在账房里拨了一百年，就攒下这些纸。”
他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拨算盘的肌肉记忆，手指虽然已经恢复了血肉，但习惯还在。
陆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很旧，边角卷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利率上浮……公式……本金乘以……1.03的逾期次方……”
这是他在第一卷从张狂嘴里听到的公式碎片。
“你看看这个。”陆渊把纸条推到算盘先生面前。“黑市上有个逾期者叫张狂，以前是银卡持卡人。逾期后被冥行剥夺了95%的理智和阳寿，变成了行走的警告牌。我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公式。”
算盘先生接过纸条，眯起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把账本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没有算盘，他就用指尖在空中比划——一、十、百、千、万，像是在空气中画出一张无形的算盘。
陆渊没打扰他。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算盘先生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数字在飞快地跳动。
十分钟后，算盘先生停下来。
他坐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东家。”他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这个漏洞值大钱了。”
“说。”
算盘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账本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
“冥行的逾期利率公式是这样的——本金乘以1.03的逾期次方。也就是说，每逾期一天，利率上浮3%，复利计算。”
“我知道。”陆渊点头。“张狂的公式碎片就是这个。”
“但问题是——”算盘先生的手指重重敲在纸面上，“冥行的系统默认对所有逾期者都使用复利计算。不管这个人在逾期期间有没有还过款，不管他有没有以其他方式抵债。”
他翻到另一页。
“冥行条约第四百五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若持卡人在逾期期间主动偿还部分债务，剩余债务的利率应按照单利计算，不再复利。’”
陆渊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逾期了，但在逾期期间还过最低还款额，冥行就不应该对他使用复利。”算盘先生的手指在发抖。“但冥行的系统默认复利。全城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逾期者多付了利息。”
账房里安静下来。
陆渊靠在椅子上。
“百分之三十。阳极城有多少持卡人？”
“镇诡司登记的觉醒者约五千人。加上黑市上没登记的，至少八千。”算盘先生的声音很稳。“百分之三十，就是两千四百人。每个人多付的利息从几百到几万不等。平均下来，冥行多收的利息总额——”
他低头拨了一下无形的算盘。
“至少五百万冥符。”
陆渊的目光落在算盘先生的手指上，沉默了片刻。
五百六十三万。
够还殷红三年的分期。
够买三张规则篡改卡。
够在深渊华尔街买一块最小的交易席位。
“能追回来吗？”
“能。”算盘先生点头。“但需要集体诉讼。冥行条约规定，持卡人有权对错误计息提出异议。如果异议成立，冥行必须退还多收的利息。”
“诉讼需要什么？”
“律师。”算盘先生看了一眼陆渊的口袋。“冥界律师。上次那种。”
陆渊掏出信用卡，在桌面上敲了敲。“再请一个？”
“不用。”算盘先生摇头。“老朽查过了。集体诉讼不需要每个持卡人单独请律师。只需要一个牵头人，代表所有持卡人提出异议。冥行必须受理。”
他翻开账本的另一页。
“东家，这就是机会。我们可以用这个漏洞，把全城被冥行多收利息的持卡人都吸引过来。帮他们追回利息，不收手续费——但追回的钱，要存在我们的商行里。”
陆渊盯着算盘先生的眼睛。
“你说的是存款？”
“对。”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冥符存在冥行，没有利息。但存在我们商行，我们可以给他们利息。利息不用高，比冥行负利率强就行。而且——”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存了钱，就是我们的客户。客户想要保命，就要买净气订阅、阳光租赁、梦境防火墙。这些，商行都有。”
陆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冷静的笑。
“你这是在帮我想怎么搞垮赵天极和苦修女。”
“东家英明。”算盘先生也笑了。“赵天极的血肉p2p，靠的是穷人卖器官换冥符。苦修女的信仰众筹，靠的是信徒的恐惧值。如果我们能吸引持卡人把钱存在商行，用存款利息来覆盖他们的生存成本——谁还去卖器官？谁还去献祭？”
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红月挂在窗外，暗红色的光把整个阳极城镀上了一层血色。
“这个漏洞，什么时候能开始用？”
“现在就可以。”算盘先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老朽今晚就能把集体诉讼的申请书拟好。但需要东家签字——作为牵头人，持卡人代表。”
陆渊转过身。
“签了会怎样？”
“冥行会把您列为‘高风险异议人’。”算盘先生的声音很低。“清算部会盯上您。但如果您不签，这个漏洞就用不了。没有牵头人，集体诉讼就启动不了。”
陆渊走到桌前，拿起笔。
他签了。
算盘先生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开始泛墨汁。
“东家，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知道。”陆渊放下笔。“我在挖冥行的墙脚。”
“不止。”算盘先生的声音在发抖。“您是在告诉全城的逾期者——冥行欠你们的钱，有人能帮你们要回来。这比任何广告都有用。”
他拿起那张签好字的申请书，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一早，老朽就让苏小夜在全城发传单。”
“不急。”陆渊坐回椅子上。“先把漏洞的账算清楚。全城百分之三十的逾期者，具体是谁，多付了多少利息，冥行的系统记录在哪里——这些都要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账本。
“你的账本里有吗？”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有。老朽拨了一百年算盘，算的就是这些。”
他坐下来，翻开账本。
“从最穷的开始。外城，张寡妇，逾期三年，多付利息一千二百冥符。中城，铁匠铺老王，逾期五年，多付利息三千。内城，镇诡司士兵小李，逾期两年，多付利息八百……”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名字、数字、地址，清清楚楚。
陆渊听着，没有说话。窗外的红月渐渐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