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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升起来的时候,陆渊站在阳极城外城边缘。

身后是中城,灯火稀疏,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身前是外城,一片漆黑,只有红月的暗红色光照在废墟上,像一层薄薄的血。再往前,是深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殷红站在他身后半步,红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红月。苏小夜抱着笔记本,坐在一块断墙上,冰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子捏在手里,已经捏变形了。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她知道陆渊在想事情。林清寒没有来。他站在旅馆二楼的窗口,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没有渗血。他看着陆渊的背影,沉默。

陆渊看着红月,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公寓。那个走廊。墙壁渗血,邻居老王的断手滑到脚边。猫眼外一只血红瞳孔。他摸到口袋里的骨白卡,卡片冰凉,烫金冥文“万界冥行”。贴额激活。系统提示:“万界冥行信用卡·骨白卡已激活。初始额度:100,000冥符。逾期将冻结所有资产。”然后门破了。他刷卡买了尸油蜡烛,买了噬魂骨刀。蜡烛逼退厉鬼,一刀斩首。恐惧值+5000。老刘从402跑出来,说“别去404,里面有张红嫁衣的婚纱照,见过的人都死了”。然后他去了。然后他杀了管理员,撕了地契,公寓塌了。他拉着老刘从废墟爬出来,回头看着正在褪色的公寓楼。“公寓没了,”他低声说,“但我的账单才刚刚开始。”那时候,他的额度是十万。口袋里只有一张骨白卡,一把骨刀,几根蜡烛。

他想起老刘。那个被他从402救出来、最后被拖出结界、消失在红月里的老刘。“没有价值的人,比诡域的鬼死得更快。”他摸出口袋里的两张卡。骨白卡是捡来的,血红卡是赚来的。但老刘没有机会了。

一周后,他站在这里。额度一千万。口袋里有两张卡——骨白和血红。身后站着一个S级厉鬼,穿着红嫁衣,指甲是粉色的。黑市里有一个等了一百年的账房先生,账本上写着“潜力:未知”。还有一个折了二十多年寿的林清寒,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

苏小夜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在想一周前。”“一周前你在哪?”“在公寓里。捡了一张卡。”苏小夜沉默了几秒。“那时候你想到会有今天吗?”“没有。”“那你想到会买一个S级厉鬼吗?”陆渊看了殷红一眼。殷红没有看他,还在看红月。“没有。”“那你想到会欠一屁股债吗?”陆渊摸出口袋里的血红卡。卡面冰凉,冥文在跳动。账单:2,382,560冥符。净收益:4,019,440冥符。但那是账面。殷红的分期还没还完,陈伯钧的合同还差两条命,冥行的利息还在滚。“想到了。”他说。“那你还做?”“不做,连欠债的机会都没有。”苏小夜摇了摇头。“你这人,真的不怕死。”“怕。但怕没用。”

远处,账房的方向传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不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是从红月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算他的命。陆渊盯着红月,沉默了很久。“你在想什么?”殷红问。“在想一句话。”“什么话?”“公寓没了,但我的账单才刚刚开始。”殷红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红嫁衣里攥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账单还在。”“多了还是少了?”“多了。”

殷红沉默了几秒。“那你还不跑?”陆渊看着红月。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跑解决不了问题。”“那什么能解决问题?”“还。”“还不清呢?”陆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两张卡。骨白卡和血红卡并排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血。他想起秦九歌的话——“等你刷到一个亿,你就不是你了。”他想起张狂——逾期后变成一堆会说话的肉,蜷缩在黑市的角落里。他想起维多利亚——纯白的头颅,没有五官,不记得自己是谁。

“还不清,”他说,“就买下整个银行。”苏小夜愣住了。“买下整个银行?”“对。冥行不是银行吗?银行可以收购。”陆渊的声音很平静,“还不清的债,就债转股。当不了债务人,就当股东。”苏小夜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疯了。”“也许。”

殷红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想起陈知远。陈知远说的是“我会回来的”。陆渊说的是“买下整个银行”。不一样。她不知道哪个更疯。但她知道,陈知远没回来。陆渊还站在这里。

“那就让他们催。”陆渊低声说,“我还不清,就买下整个银行。”殷红看着他,红嫁衣在风中轻摆。“你要是成了行长,”她问,“那我是谁?”陆渊看了她一眼。“股东。”殷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怨气,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被逗乐的笑。“那我等着。”

林清寒站在旅馆二楼的窗口,看着陆渊的背影。他没有听到陆渊说的话,但他看到了殷红的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然后变成了笑。他想起陆渊说的话——“你的烙印,每一道都值钱。”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他笑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

红月慢慢沉下去,天边开始泛白。账房的算盘声停了。纸人的脚印被风吹散了。医学院的废墟不再冒烟。但陆渊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真正的账单,还在后面。

陆渊转身,走向旅馆。殷红跟在他身后半步,红嫁衣拖在地上,像一摊移动的血迹。苏小夜抱着笔记本,小跑着跟在后面。走到旅馆门口,陆渊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月。红月还在。账单还在。殷红还在。算盘声虽然停了,但账房先生还在。

“第二卷,”他低声说,“杠杆收购。”他推开门,走进去。身后,红月沉默。殷红的红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快要褪色的旗。苏小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账房里,陈伯钧拨着算盘。账本上那行字——“潜力:未知”——在煤油灯下微微发亮。他推了推眼镜。“……或许。”他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珠子在指尖滑动,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完的账。

红月偏西。天边开始泛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