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沉默良久。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柄没开刃的铁剑,扔给景行:“劈一下。”
景行接过剑,握在手里,掂了掂。他没多想,也没摆什么架势,就是最基础的一记下劈 —— 这是每个蜀山弟子入门第一天就会的剑式,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可这一剑劈出去,空气里竟带了微微的嗡鸣。
剑身被一股柔劲裹着,缓缓落下,力道在触及石板的一瞬全数收回。剑尖触地,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石板干干净净,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姜义 “腾” 地站了起来。
收劲。
这是筑基修士才该琢磨的东西 —— 把全力劈出的一剑,在最后一瞬收得干干净净,力道不外泄、不伤人、不留痕。一个刚入门的毛孩子,没人教,自己就会了?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吴衡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姜义盯着那块干干净净的石板,又看了看景行,看了很久很久。
末了,姜义缓缓开口:“从今日起,景行与姜明一并入内门。景行由我与吴衡轮流亲自教导。”
消息传开,蜀山上下都来看热闹。
短短几日,“外门捡上来个姜景行” 这桩奇事,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每一座山峰、每一处剑坪。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演武场边,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两个方向瞟 —— 一个是内门那间窗明几净的静室,一个,是演武场角上那个闷头劈剑的瘦小身影。
姜明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挂着笑。
可那笑,有点僵。
他自小听惯了 “千年不遇” 的夸赞。三岁启蒙,七岁悟剑,入门三个月炼气三层 —— 这座山上的每一个人,从掌门到扫地的杂役,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他习惯了那种光,习惯了 “蜀山这一代因姜明而大兴” 的说法,习惯了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把他捧到云端。
冷不丁冒出个姜景行,还是从外门捡上来的,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身影。瘦,小,一身粗布衣裳,在满山锦衣玉袍的弟子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就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孩子,据说只看了一遍,就破了他练了十年的流云剑变招;据说三天就能背完一整本《蜀山剑典》基础篇;据说连掌门都亲自定了,要亲自教导。
姜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脸上的笑,又稳了些。可那根绷紧的弦,一直没松。
头一个月,两人同门学艺。
景行老老实实。姜明练什么,他就练什么;姜明练几遍,他就练几遍。姜明清晨练剑,景行就跟着清晨练剑;姜明午后悟道,景行就在廊下盘膝,跟着吐纳。他把自己藏得极好,不争先,不冒头,像个最普通的内门弟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
可吴衡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不管教什么,姜明练三遍,景行也练三遍。可姜明练完就完了,景行练完,能给你指出这招在第三十七种情况下会卡壳。
起初吴衡以为这小子是胡诌,图个嘴上热闹。可他把那招翻来覆去推演了几十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 第三十七种情况,真卡壳。他换了好几招去试,每一招,景行都能挑出个犄角旮旯里的毛病,偏又条条在理,硬是驳不倒。
吴衡不信邪。
他撂下话,一头扎进藏剑阁,翻了半座藏剑阁的书,专找反例,想把景行 “在第三十七种情况下会卡壳” 这句论断驳回去。他翻剑谱、翻手札、翻历代祖师留下的心得,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熬得眼眶通红。翻了三天,没找着。
第三日黄昏,吴衡从藏剑阁里走出来,顶着一头乱发,胡子都炸着,嘴里喃喃:“这小子…… 这小子莫不是个老妖怪转世?“
姜明坐不住了。
他看得出来,吴衡看景行的眼神越来越亮,掌门姜义去景行那边查功课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正一点一点,被那个粗布衣裳的身影分走。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腾得厉害。
终于,他找了个由头,在演武场上拦下景行。
彼时演武场边,正聚着二十来个师兄弟,剑坪上人来人往。姜明抱着剑,走到景行面前,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朗声道:“景行师弟,入门至今,还没请教过。不如,切磋切磋?“
这话一出,四下里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 “唰“ 地聚了过来。
景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师兄,我学得浅,怕丢人。“
姜明笑得更温和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厚:“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景行像是被这话安了心,“勉为其难“ 地点了点头:“那…… 那就请师兄多多指点。“
两人在剑坪上拉开架势。
姜明一上手,就是蜀山嫡传的 “清风剑诀“—— 又快又飘,剑光如风,剑剑不离要害。这套剑法他练了十几年,熟得仿佛长在手里,一招一式,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围观弟子们看得屏住呼吸,心里暗赞:到底是大师兄,这一出手,就知深浅。
可景行这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使的,是最基础的 “基础十三剑“。
劈、砍、拦、截,一招一式,笨得要死。没有身法,没有杀机,没有任何花哨,就像入门第一天教的那般,老老实实,板板正正。看架势,简直像个初学的稚子,在姜明精妙绝伦的剑法面前,笨拙得可笑。
可怪就怪在 ——
姜明剑刚抬到一半,景行的剑,已经等在那儿了。
姜明步法刚变,景行就跟提前知道了似的,先一步挪开了位置。姜明的清风剑诀快、飘、虚,可那几式剑法在景行眼里,像是摊开在纸上的一行行字,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清清楚楚,连呼吸的节拍都算得出来。
两人一来一往,转眼过了四十多招。
姜明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杀招、虚招、变化,都被对面那柄笨剑堵得死死的。他快,景行就堵他起手;他飘,景行就截他落点;他变,景行就像影子一样缠上来。明明对方使的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可那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他换招的节骨眼上,让他一身精妙剑术,竟使不出一分力。
打到第四十七招,姜明使了个虚招,想骗景行上当。
这是他压箱底的路数,曾骗过不少同门。他剑尖一引,作势要刺向景行左肋,实则是要趁对方格挡的一瞬,从右路突进。
可景行连眼皮都没抬。
他甚至没有去挡那记虚招。一个弓步上前,剑脊 “啪“ 地拍在姜明握剑的手腕上 ——“当啷“ 一声,姜明的剑,掉在了地上。
满场寂静。
演武场上,二十来个师兄弟,外加不知什么时候围拢过来的更多弟子,全都张着嘴,僵在原地。风从剑坪上刮过,吹动地上的落叶,也吹不动这满场凝固的空气。
姜明站在那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喉咙动了动,勉强挤出一句:“师弟…… 好剑法。“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有些乱地,朝场外走去。
景行在后面喊:“师兄 —— 你那虚招,第三十二回使过了!下回,换个新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姜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人群,握着剑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攥得发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得更快了。
身后的剑坪上,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三个月后,内门大比。
这三个月,姜明跟疯了似的练。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眼里全是血丝,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全泡在演武场和修炼室里。剑磨得更利,拳打得更快,修为硬生生从炼气五层,冲到了八层。蜀山上下都在传:大师兄这是憋着一口气,要在内门大比上,把场子找回来。
大比抽签,姜明和景行分在两组。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两人各自一路杀穿 —— 姜明剑出如风,遇上的对手往往撑不过十招;景行则是不紧不慢,用那套看了八百遍的基础剑,把一个个对手磨下去。弟子们议论纷纷:这俩人,怕是注定要在决赛碰头。
果不其然,决赛,景行对姜明。
这一回,姜明学乖了。他吸取上次的教训,上来就压节奏、拼消耗,想用修为压人。他炼气八层的灵力,比景行足足高了三个小境界,打算用深厚的底蕴,把对面活活耗死。他不再炫技,不再使那些花哨的剑招,而是每一剑都实打实地压上去,一剑一剑,逼景行硬接。
景行还是不紧不慢。
他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桩,不慌不忙地接招,你来我往,滴水不漏。可打着打着,姜明发现不对劲了 —— 自己的剑,越来越沉。
每接一招,手臂就麻一分。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麻意一浪高过一浪,从虎口一路窜到肩头,握剑的手,渐渐没了知觉。他猛然醒悟:景行每一剑,都往他剑身的同一个位置招呼。一剑、两剑、十剑、二十剑 —— 那个位置被他砸了不知多少回,铁剑生生被震出一处细微的凹痕,连带着他的虎口,也在一次次碰撞中,崩裂开来。
三十剑下来,姜明的虎口,裂了。
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剑坪上。姜明咬着牙,脸色发白,可那股麻意和痛意纠缠在一起,让他的剑势,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围观的弟子们屏住呼吸。长老席上,几位长老也坐直了身子。
打到第七十八招。
景行忽然变招。
姜明从没见过这一剑。它不是 “基础十三剑“ 里的任何一式,也不是蜀山记载中的任何一套剑法 —— 剑光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刁钻、诡异、却又快又准,瞬间穿过姜明苦苦维持的防线,停在姜明咽喉前半寸。
风止。剑停。满场死寂。
姜明僵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可那姿势已经被破得干干净净。他喉结动了动,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 是震惊,是挫败,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景行却是一脸不好意思。他收剑,擦了把汗,挠挠头,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了:“师兄,这招是我上个月瞎琢磨的,专门破你的起手式。你别往心里去。“
姜明这回,脸彻底黑了。
他把剑一扔,转身就走,连行礼都忘了。剑 “当啷“ 一声砸在剑坪上,他头也不回,脚步又急又乱,像是要把身后这片笑声、这满场目光,全都甩在脑后。
长老席上,吴衡笑得直拍大腿,胡子都颤了:“哈哈 —— 这小子,绝了!“
姜义捻着胡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嘴上只说了一句:“年轻人,争强好胜。“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剑坪上,两名绝代天骄站在夕阳里 —— 一个千年不遇的剑心通明,一个妖孽到根本不像人的悟性怪物。蜀山这是要大兴啊。
长老们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热切。
只有景行自己知道,这还是自己有意放水的结果。
大比落幕,姜义把两人叫到跟前。
他负着手,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转了转,语气温和,说了一番 “蜀山双璧、相辅相成“ 的话 —— 一个剑心通明,一个悟性绝世,日后并驾齐驱,蜀山之幸,人间之幸。
姜明低着头,说:“弟子明白。“
景行点头如捣蒜,笑得一脸憨厚:“掌门放心,我和师兄一定好好相处,互相学习。“
姜义点了点头。姜明告退,先走一步。等他走出门去,姜义忽然低声问了句:“景行,你觉得姜明这孩子,心性如何?“
景行想了想。
他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师兄心高气傲,性子,还需要磨炼。“
姜义若有所思,没有说话。他只看了景行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自此之后,景行成了姜明一辈子的阴霾。
姜明,已经是绝世天才。可景行比他更绝世 —— 始终,压着姜明整整一头。
无论姜明练得多快、多勤、多疯,到了景行面前,总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对面那个粗布衣裳的瘦小子,早已走在了更前面。
剑道如此。悟性如此。连吴衡和姜义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偏移了过去。
姜明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沉默。而那个他追不上的身影,始终走在他前头,不紧不慢,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蜀山上下都说,这一代,是双璧争辉。
只有姜明自己知道 —— 那不是争辉。
姜明抬手就发现他的前方始终有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那就是景行。
姜明突破化神那天,蜀山钟鸣九响。
钟声一声接一声,撞开山间云雾,回荡在三十六峰之间。满山弟子欢呼雀跃,从演武场、静室、藏剑阁里涌出来,挤向问剑台。这一天,蜀山上下都在等 —— 大师兄化神,这是多少年才出一回的盛事。
问剑台上,姜明白衣猎猎,剑光冲霄,一道剑意凝成的光柱直贯苍穹,惊得山间飞鸟四散。他站在光柱中央,意气风发,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光芒。掌门姜义亲手将一枚化神道印递到他手中,老怀大慰,连说了三声 “好“。
“好。好。好。“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姜明的眼睛,却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广场最外围那个靠在石栏上打哈欠的人身上 —— 姜景行。
景行靠着一根石栏,姿态懒散,半眯着眼,像是被这满山的热闹吵醒了午觉。他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算是给足了面子。
姜明捏着道印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他当然知道。
一个月前,景行就已经化神大圆满了。
没有钟鸣,没有欢呼,没有道印。因为吴衡长老的原话是:“景行那小子说突破就突破,跟喝水似的,有什么好庆祝的。“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一桩足以载入蜀山史册的盛事,给按了下去。
这他妈叫什么事。
姜明站在满山的欢呼中央,攥着那枚崭新的化神道印,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他突破化神,蜀山钟鸣九响、万人同贺;那人突破化神大圆满,却连个响动都没有 —— 不是没人想庆祝,是那人自己就懒得动弹,像是压根没把化神当回事。这份落差,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姜明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他转头就去找姜义,说自己已入化神,当独自下山历练,铸无垢道心,为问鼎大乘做准备。他话说得郑重,姿态放得极低,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坚定。
姜义沉吟片刻,便准了。他嘱咐了几句 “小心行事、莫要逞强、遇险则退“ 的话,又拍了拍姜明的肩,语气温和:“山下妖魔横行,凡事多留个心眼。铸道心非一日之功,莫要操之过急。“
姜明磕头谢恩。
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景行正蹲在殿外的台阶上,啃着一块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正香,见他出来,抬起那只油汪汪的手,冲他挥了挥:“师弟 —— 一路顺风啊。“
姜明僵了一下。
师弟。
不是师兄。
景行成为蜀山大弟子、大师兄,就在他闭关突破的这阵子,定了下来。修行向来如此,达者为先。他剑心通明、千年不遇,可对面那个啃烧饼的瘦小子,修为比他高、悟性比他妖、连掌门的目光都渐渐偏了过去。大师兄的位置,就这么易了主。
姜明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快而稳,像是要把身后那道懒洋洋的目光,一并甩在身后。
他前脚下山,景行后脚就被姜义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光线沉暗。姜义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半晌,才开口:“景行,你老实跟我说,你道心,铸成了?“
景行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答得不假思索:“铸成了。“
“什么道?“
“守护。杀尽天下妖魔,护人族万世太平。“
姜义转过身来。他盯着景行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神色复杂。末了,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的道心,比他扎实。他临走前,我探过他的道心 —— 还是一片混沌,连雏形都没有。他想下山找机缘,可我看他……“
掌门没往下说。
但景行听得明白。姜义也看出来了 —— 姜明那心思,压根没放在道上。嘴上说着铸道心、问鼎大乘,可那心,浮得很。
景行没接话。他能说什么?说您老养的那小子,下山就会碰见个狐狸精,然后为了她杀穿蜀山、踹翻镇妖塔、害人间千年浩劫?他要是现在说了,姜义能信他个鬼。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去指认一个刚下山历练的化神天才、掌门的养子、蜀山的栋梁?那不是劝谏,那是发疯。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等。
等姜明把那只狐妖领回来。等他把事情闹大。等他露出叛山的苗头。到那时,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出手,把这场浩劫,掐死在摇篮里。
景行回到自己的洞府,盘腿一坐,把修为压了压。化神大圆满太扎眼了,他一点点收束灵力,调成化神中期,跟姜明差不多 —— 不高不低,不惹眼,也不至于堕了 “蜀山大师兄“ 的名头。
可他就是不突破。
吴衡来催过两回,急得直跺脚:“你差那点契机?随便找个妖魔砍了不就完了?“
景行摇头:“砍妖魔不算契机,我得等个大的。”
吴衡气得骂他矫情,拂袖而去。骂归骂,他也知道景行不是那种偷懒的人,只当这小子是憋着什么坏水,懒得深究。
景行盘坐在洞府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他心里门儿清。
我等的那个 “大的”,就是你宝贝弟子姜明,从山下带回来的那头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