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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考入长安?打入长安19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张继先苍白着脸转过头来看赵元朗,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目光重新垂了下去。

天子死死盯着赵元朗,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他一个贱籍商人出身的逆贼……他要朕的龙椅……”

赵元朗没有退让:“陛下,如今城外三万多精骑列阵,城中守军不足五千且士气全无。南方起义军已占三州之地,江南漕运断了大半,国库空虚,粮草耗尽。大燕……大燕已经撑不住了。”

“所以你们就要朕退位?”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张脸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红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他伸手指着殿下的群臣,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人——朕登基以来,朕给过你们官位、给过你们俸禄、给过你们荣华富贵!如今大厦将倾,你们不去替朕守住江山,反而反过来逼朕退位?你们的忠心呢!你们的节义呢!”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低下头表示羞愧。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半步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礼部尚书刘伯温终于出列了。他跪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陛下,臣等并非不忠。臣等只是……只是还想活。城外的军队若攻进来,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满殿文武百官,都将玉石俱焚。陛下一人之尊,难道要替整座城池殉葬吗?”

天子瞪着跪在地上的刘伯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张继先,张继先嘴唇动了动,最终也跪了下来。然后是兵部的人,工部的人,太常寺的人,御史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庄稼,从殿前往后倒伏下去,蔓延开来,最后只剩下赵元朗还站着。他沉默了一息,也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中间。

天子站在龙椅前,俯视着那一片跪伏的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声响:“你们……你们都是忠臣啊……朕平时待你们不薄……”

没有人回应。

他慢慢坐回了龙椅里。椅面冰凉,隔着明黄的锦垫仍然凉得他打了个寒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批过奏折、盖过玉玺、握过生杀大权——此刻正在微微发抖,像一个垂暮之人的手那样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里,可那抖动只是从手转移到了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了整个身体。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那些跪着的人,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徒劳地翕动着。

“朕……不想退。”

他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是天子……朕是这天下的主人……”

张继先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砖面上传来:“陛下……天下已经不在您手中了。”

天子没有听到这句话。或者他听到了,但不想承认。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殿前的台阶边缘,站在那最高一级上,俯视着满殿俯伏的身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突兀而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碰撞着,像一口破钟被敲响了最后一下:“好……好……你们让朕退位……退就退吧……”

他笑声止住的时候,冕旒上的珠串还在轻轻晃动。他伸手把那顶沉重的冠冕从头上摘了下来,捧在手里,低头看着上面的金丝和珠玉,那些曾经在烛火中闪耀过无数个夜晚的饰物此刻暗淡无光。他慢慢弯下腰,把冠冕放在了脚边的砖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被谁合上了一本书。

“退就退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彻底空了。

满殿的群臣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那顶被放在地上的冠冕,看着站在台阶上那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有人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叹息,像风吹过空旷的庭院。有人默默拭了一下眼角。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准备面对城门之外那场正在等待他们的交接。

窗外,不知是谁把宫门打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那顶放在地上的冠冕上,金丝珠玉终于重新闪了一下——可惜这光已经不属于它了。

长安城换了主人。景行策马从城门进入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沉默的百姓,他们望着那面黑色狼头旗在城楼上高高升起,望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缓缓穿过长街的身影。有人跪了下来,更多人站着,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喊,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意味深长。

景行在大明宫门前下马,迈步跨过那道曾经只有天子才能踏过的门槛。殿中的群臣垂首列队,无人敢抬头。那顶被前朝天子放在地上的冠冕还在台阶边缘放着,没有人敢去碰。景行走过那顶冠冕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他登上御阶,转身坐进了那把龙椅里。椅面冰凉,带着前一个主人留下的余温残影。他坐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先把前朝天子安置好,给他一个闲职,不杀。”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交换了眼神。可就在当天夜里,有人比景行动得更快。前朝天子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偏院里,身边留了几个伺候的内侍。景行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些跪着接他进城的旧臣们比他更着急想要斩草除根。

第二天一早,内侍来报——前朝天子死于“急症”,夜里突发心悸,没等叫太医就咽了气。景行听完通报,坐在龙椅里沉默了一瞬。他心知肚明那是什么病,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挥了挥手让人把尸体收了。那些动手的人以为这是在向新主献媚,等着景行夸他们一句“忠心事主”,可他们等来的只是景行转身开始清点长安城中的世族田产。

均田令是第三天发出去的。公告贴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上面写着所有田亩归公重新分配,按丁授田,废除了那些世族把持了上百年的庄田和佃户制度。公告贴出去的当天,城中世族大宅里不约而同地亮了一夜的灯。有人在摔杯子,有人在骂娘,有人连夜派人出城联络南边的同族。

赵元朗找到景行,面色凝重:“将军,均田令一下,触动的可不是一两家。长安城中四大世家——京兆王氏虽然倒了,可还有陇西李氏、河东裴氏、颍川荀氏和范阳卢氏的旁支在城中。他们手里攥着数万顷的田地,您这一刀切下去,等于要他们的命根子。”

景行坐在御案后面翻着柳长卿递上来的田亩册,头也没抬:“他们的命根子是种在百姓骨头上长的。现在拔出来,还给百姓。”

赵元朗沉默了一息,没有再劝。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景行还在低头翻册子,烛火映着他平静的侧脸。赵元朗心里知道,接下来长安城不会太平了。

果然,第四天的夜里,城东李家的后院里聚了十几个人。

陇西李氏驻长安的代表李道昌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面坐着河东裴氏的裴元度,裴家手里攥着三座粮仓和五百顷良田,均田令一出,他相当于丢了半边家产。范阳卢氏的卢秉文坐在侧面,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始终没有喝一口。颍川荀氏来的是个年轻子弟荀攸,面色发白,手指不停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李道昌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均田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查各家这些年的账目、田契、税契、往来的文书——哪一家经得起查?”

裴元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盖跳起来又落回去:“一个泥腿子翻身上了龙椅,真当自己是什么圣明天子了?”

荀攸抖着声音说:“可城外都是他的兵,三万铁骑就驻扎在城外校场上,咱们手里有什么?”

李道昌冷笑了一声:“咱们手里有银子。银子能买通守城的偏将,能买通粮仓的管事,能买通那些新编入的士兵——只要把他粮仓烧了,城门开了,南边赵家手里还捏着三千私兵,再加上咱们各家护院和佃户,凑一凑能有上万人。趁夜放火为号,里应外合,把他困在宫里,就算杀不了他,也能把他逼退出去。”

裴元度的眼睛亮了起来:“烧粮仓?粮仓一烧,他那三万人吃什么?没了粮,他拿什么镇住长安城?”

卢秉文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李家主,荀家那小子说得对,外头都是他的人。万一走漏了风声——”

李道昌打断他:“不会走漏。我信得过在座的诸位。明日夜里三更,城南粮仓放火,北门有人接应,家中私兵从四面包抄皇宫。事成之后,咱们各家推一位共主,恢复旧制,田还是各家的田,地还是各家的地。”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一个一个点了头。荀攸最后才点,点得很慢,像是嘴里含着苦东西咽不下去。

第二天夜里,三更梆子响过之后,城南的粮仓方向果然升起了一片火光。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街巷里立刻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和脚步声。可那些声音只响了一小会儿便变了调——粮仓周围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早有人埋伏在那里等着。烧仓的几十个人刚把火油泼完就被围住了,一个都没跑掉。北门那边试图接应的私兵还没摸到门口就被马显的骑兵堵在了巷子里,弯刀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四路合围皇宫的私兵刚走到街口,就被从侧面涌出来的铁甲步卒截住了。赵猎带着人在街面上摆开了阵势,长矛一列排开,连路都走不通。那些临时凑起来的护院和佃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手里的刀都没握稳就被缴了械,蹲在街边双手抱头,一排一排的。

天亮的时候,李道昌、裴元度、卢秉文和荀攸坐在李家的后院里,门外是层层包围的兵卒。李道昌手里还攥着一封信,那是昨晚他刚写完的联络南边赵家的密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信纸上的墨迹已经被他自己手心里的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印子。

赵猎推开门走进来,斧头靠在肩上,咧嘴笑了一下:“几位老爷,将军请你们进宫一趟。外头冷,你们这院子不错,可宫里那地砖更凉快,适合跪着说话。”

四人被带到大明宫正殿的时候,景行正坐在龙椅上看一份厚厚的卷宗。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卷族谱,墨迹犹新,是柳长卿连夜从各部衙门里调出来的。每一卷上面都标注着各支各房的姻亲关系和地产脉络,条目清清楚楚,从李道昌的曾祖父到他名下每一处田庄的位置都写得明明白白。

景行把族谱合上,放在案边,抬起目光看着那四个被押进来的人。他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粮仓的火,你们放的?”

李道昌跪在地上,脊背还硬着,咬着牙不说话。裴元度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卢秉文倒是开口了,声音低哑:“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可你拿走了田地,断了世族的根基,你以为这天下就能太平?”

景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没有回答卢秉文的话,只是对旁边站着的赵猎说了一句:“把他们各家在这长安城中的族人,按族谱上的名字,一个不落地请过来。所有侵占的田亩、强夺的房屋、逼死的人命,全部登记。审清了,依法处置。”

他又看向跪着的四个人,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你们的族谱我都看完了。别漏了谁,漏了不好。”

李道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声响:“你……你要灭族?”

景行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在他们面前停住。他低头看着那四张苍白扭曲的面孔,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要烧我的粮仓、开我的城门、围我的皇宫的时候,想过自己是什么下场吗?”

裴元度瘫软在地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荀攸已经哭了,呜呜地伏在地上。卢秉文闭上了眼,长长的叹息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最后一口气被人从肺里抽走了。李道昌还是那副咬着牙的样子,可他的手指已经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当天下午,宫中传出一份告示。告示上列了四大世族在长安城中的主要成员名单和各自所涉罪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地方、私蓄兵刃、纵容家奴行凶、霸占寡妇产业、放高利贷致使无数农户破产——桩桩件件,全是柳长卿带人连着查了三天三夜查出来的旧账。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街巷里围满了人。有老妇人看完之后当场哭了出来,她家三亩地被李家强占了二十年,她儿子去理论被活活打死,如今那三亩地终于要还给她了。有年轻汉子攥着拳头红着眼眶,他小时候看着自家爹娘被裴家的家奴从田里赶出来,家破人亡之后流落街头,他娘死在路边的破庙里,如今他站在告示前面,看到裴家那一长串罪名末尾写着“依法论处”四个字。

当天夜里,各家被押出来的族人排着长队从宅门里走出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人哭嚎着被人架出来,有人沉默着低头走,有人喊冤枉喊到嗓子都哑了。可没有人理会他们。他们的田契早就被烧了,他们压过的佃户们的血泪状堆了满满一案,他们的同谋和共犯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的旧牢房里——那牢房曾经锁过景行,如今锁的是一整条旧时代的尾巴。

第二天,告示又贴了一轮,这一轮比上一轮更短,只有三行字:

“均田令继续施行,永不废除。不法世族已依法处置,族人按罪论处,田产归公分配。长安城中再无世家,只有百姓。”

告示下方,盖着天威将军的印。没有年号,没有“朕”字,只有一枚方方正正的朱砂印,像一块落在地图上的界碑,清清楚楚地标着一句话:这里换了规矩了。

街上的百姓把告示围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念出声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蹲在墙根下捂着脸哭。那些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街头传到街尾,从城门传到宫墙,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终于落在了干裂了上百年的土地上。

而在大明宫的偏殿里,柳长卿正在给景行送一批新的卷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景行坐在案前翻着那本厚厚的卷宗——那上面全是各家世族的旧契和旧债,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道道被掩埋的伤口,如今被一道一道重新翻开,晒在日头底下。

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柳长卿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卷宗轻轻放在了案角,然后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外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身带上门,那动作轻得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景行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些卷宗。窗外隐约传来街巷里百姓的议论声和笑声,那些声音隔着宫墙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而温暖,像远处传来的潮声。

长安城安定下来之后,景行把目光转向了南方。

南方的起义军自从前朝末年就已经烧起来了,如今大半年过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那支当初由渔户陈大牛点燃的队伍已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数万人,从江南西路一路打到了淮南,占据了四座州城,声势浩大。他们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抢豪绅、开粮仓、分田地,手段比景行更狠更急,可内部也乱得像一锅粥——各路头领互相不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粮草没有统一调配,军纪散漫,抢完了豪绅之后开始抢商户,抢完了商户之后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赵猎第一个跳了起来:“将军!让我带兵去收拾他们!南边那帮人乌合之众,一打就散!”

景行按住了他。他没有急着动兵,先派了钱六带着几个探子南下,把起义军的实际情况摸了个清楚。钱六回来之后递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上面写着各股势力的分布、头领之间的恩怨、各州城当前的驻防情况以及百姓对起义军的态度。景行看完之后把报告递给柳长卿和赵猎,只说了两个字:“分而治之。”

赵猎带了一万五千步骑南下。他没有直扑起义军的主力,而是先打那些最外围的小股势力。第一仗在江州城外打的,赵猎只用了半天就把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冲散了,俘虏的头领跪在地上求饶,赵猎让人把降卒编入辎重营,头领捆了押回长安。消息传出去之后,起义军内部果然开始互相猜忌——有人怀疑那支队伍是被收买了才败得这么快,有人开始偷偷派人来赵猎营中试探口风。

第二仗打的是淮南的刘三刀。那是起义军中最大的一股势力,据城而守,号称有三万人马。赵猎围了城,围了整整十五天,城中断粮之后刘三刀想趁着夜色突围,被赵猎埋伏在城外的骑兵一口吞掉了大半。刘三刀本人被马显一箭射穿了肩膀从马上拖下来,押到赵猎面前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赵猎是替朝廷当走狗。赵猎蹲下来看着他,咧嘴说了一句:“狗屁朝廷。老子跟你一样是穷出身,可老子跟对了人。你带着弟兄们烧杀抢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抢了的人跟你以前一样是饿着肚子的?”

刘三刀不骂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头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