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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打入长安?考入长安7

然后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宽,像一片从北方漫过来的乌云。黑色的旗面在半空中翻卷,旗上绣着一头白色的狼头,獠牙毕露。

马蹄声渐渐传过来了。先是隐约的闷响,像远雷滚过地面;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隆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左贤王的骑兵出现了。

一万骑,从北面的缓坡上倾泻下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入枯河滩。前排是重甲骑兵,马身上披着厚毡和皮甲,骑手浑身裹铁,弯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芒。中军是一杆巨大的白色狼头旗,旗下有一匹格外高大的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身披雪白狐裘,头戴金冠,面容方正威严,颌下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正是北狄左贤王。

他的目光越过漫漫长滩,落在南端那一道千人的阵列上。然后他笑了。他勒住马,抬起一只手,身后的骑兵阵列缓缓减速,在距离景行阵列大约三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一万骑列阵而停的那一瞬间,整条枯河滩仿佛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空气凝滞了一息,只剩下风声和马匹不耐烦的喷鼻声。

左贤王驱马往前走了几步,用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开口了。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

“你就是那个天威魔王?”他抬手指了指景行,嘴角噙着笑,”我听说你是个汉人举子,落第之后逃到这里,拉了一帮流民,装神弄鬼,打了几场小仗,就自称将军了?”

景行没有答话,只是坐在马上,看着他。

左贤王的笑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给你一条活路。下马,跪下来,把刀放下。我不杀你,也不杀你那些泥腿子手下。我带你回王庭,给你安排个差事——你既然读过书,就做我的文书,替我写战报,也算用对了人。”

他的身后,一万骑兵同时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粗粝而猖狂,在枯河滩的两侧坡壁间来回撞击,像一片嘈杂的乌鸦。

左贤王抬了抬手,笑声止住了。他歪了歪头,看着景行,像是在等一个回话。

景行坐在马上,微微偏了偏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可那层冰面薄得让人不敢踩上去。他伸手,从马鞍侧边摘下了那柄长弓,然后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那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他把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弓臂。弓弦绷紧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某种弦乐的前奏。

左贤王起初不以为然。他甚至还笑着往前驱了半步马,想要看清景行在做什么。可是那弓越拉越满,箭尖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明确,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你——”

箭离弦了。

那一箭破空而出的声音很轻,只有“嗖”的一声,像一只鸟从枝头掠起。箭矢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笔直的线,速度快到仿佛连风都来不及让路。左贤王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见了那支箭,他甚至看见了箭尾那根白色的翎羽——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做任何反应了。

箭矢从他的左眼眶射入,从后脑穿出,带着一抹红白相间的液体,飞出去老远,钉在他身后那面白色狼头旗的旗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左贤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脸上的那个笑容还凝固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空了。他向前栽倒,从马背上侧着滑落下来,狐裘翻飞,露出里面厚重的皮甲,然后重重地摔在冻硬的河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瞬间,整个枯河滩都静了。

一万北狄骑兵张着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那面旗杆上钉着的箭,看着旗杆上还在微微抖动的白色翎羽。有人下意识地勒了一下马缰绳,马退了一步。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半截的惊呼。

然后景行把弓往马鞍上一挂,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出鞘的那一声金属摩擦音在死寂的河滩上格外清晰,像一根火柴擦亮了黑暗中的引信。

“杀——!”

他身侧千人的阵列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前排举盾踏前,后排弓箭手齐齐拉弦。与此同时,枯河滩两侧的坡地上突然翻起了无数土黄色的身影——赵猎的三千步卒从壕沟和土坑里一跃而起,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了下来。

北狄骑兵的阵脚瞬间乱了。前面的人在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前后互相推搡着,马匹嘶鸣着打转。有人终于看清了那面旗杆上的箭和地上的尸体,一声尖利的哀嚎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贤王死了!贤王被射死了!”

像瘟疫一样,这句喊声迅速传遍了整条河床。北狄骑兵的士气像一座被抽了地基的塔楼,轰然塌陷。有人掉头想跑,可身后传来更响亮的马蹄声——马显的两千骑兵从北面的土丘后面杀了出来,弯刀横持,一字排开,封住了整条退路。

从两侧压下来的赵猎步卒,从南面堵截的景行亲军,从北面封口的两千铁骑——三面合围,把一万北狄骑兵死死地堵在了枯河滩这条狭长的干河床里。

战斗像一场绞肉机。

北狄骑兵挤在狭窄的河床中,施展不开骑术,战马无法提速冲锋,只能原地打转。而两侧坡地上的步卒居高临下投掷长矛和石块,弓箭手站在土坡顶上一轮接一轮地放箭,箭矢像雨一样落进人群。景行的千人阵列正面推进,盾墙步步为营,长矛从盾缝中刺出去,捅翻一个又一个试图往南突围的骑兵。

马显的骑兵营从背面压进来的时候,北狄人的抵抗彻底瓦解了。弯刀劈开了白色的狼头旗,旗杆折断,沉重的旗面落入泥泞的河床,被人马踩得稀烂。北狄骑兵四散奔逃,可两侧是陡坡,前后是刀阵,他们像被装进了一个口袋,口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喊杀声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天边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惨淡的日光时,枯河滩上已经安静了。风还在吹,吹动满地的人马尸体和折断的兵器,吹动那些插在泥土里的箭矢尾羽,吹动那面被踩烂的白色狼头旗的一角。

景行骑在马上,从尸堆中穿行而过。

他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小心地绕过地上的障碍。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的狼藉——满滩的北狄人尸体,满滩的断刀残弓,满滩的血渗进了冻硬的土里,把干涸的河床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俘虏蹲在南边的一处洼地里,被赵猎的人持矛围着,密密麻麻好几百人,一个个垂着头,抱着自己的后脑勺,鸦雀无声。

赵猎浑身是血地从坡上跑下来,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可那张脸上的笑快要咧到耳根了:“将军!”他跑到马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了扯着嗓子吼,“清点完了!一万零三百多北狄骑,跑掉的不超过三百!主力全给咱吃干净了!”

马显也从北面策马过来,他的马刀上还挂着干涸的血渍,可他浑不在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将军,俘虏七百二十个。这里面有几个是左贤王帐下的亲兵头领,怎么处置?”

景行勒住马,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翻来覆去的尸体——左贤王的狐裘上沾满了泥和血,金冠滚落在一旁,面容已经看不清了。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蹲在洼地里的俘虏,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恐惧和茫然。

“左贤王的头颅,砍下来,”景行说,声音平静,“用石灰腌了,派人送到北狄王庭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北方那一线苍茫的天空。

“告诉他们——天威将军在这儿等着。来多少,吃多少。”

赵猎大声应了一个“好”字,转身去安排了。马显也爬起来,低声问了一句:“那些俘虏呢?”

景行看了那些俘虏一眼:”带回去,愿降的编入辎重营干活,不愿降的先关着,等天暖和了放回去——让他们回去传话。”

马显点了点头,领着几个兄弟朝俘虏那边走过去。

景行勒转马头,缓缓朝南面的出口走去。他身后是满滩的狼藉和一具横陈的尸体,身前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旷阔的荒原。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勒住了马,侧头回望了一眼。

那片枯河滩上,夕阳正好穿透了云层的缝隙,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满地的刀光和血痕上,照在那面折断了旗杆的白狼旗上,也照在那些正在低头收敛战场的身影上。

风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尘土味送进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来,化作一团白雾散去。

他转回头,轻轻一抖缰绳。

黑马迈开步子,稳步向南走去。

身后的枯河滩上,赵猎粗犷的嗓音正在吆喝着什么,将士们发出一阵哄笑和欢呼。那些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反弹回来,带着回响,像一声声掷地有声的钟鸣。

景行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北狄人至少半年之内不敢再踏进这片方圆百里的地面。他也知道,前方还有更大的风浪——长安城那边迟早会注意到西北的变化,朝廷的剿匪大军迟早会来。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他射出了一支箭。

那支箭穿过寒风,穿过距离,穿过一个北狄左贤王的狂妄和嘲弄,精准地钉在了他想要钉的位置上。

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弓弦勒出的红印还留在手指上,微微发烫。

他握了握拳,把那股温热收进掌心,然后策马扬鞭,朝虎啸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正在降临,西北的荒原在苍茫暮色中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一笔一笔地铺展开去。远处有火光在闪动,是磐石谷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枯河滩大捷之后,整个西北的局势像被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来得又快又猛。

左贤王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北狄王庭那天,据说大单于砸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只金杯。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军事调整——右翼王被撤了职,左翼王匆匆整合了残部,各部首领吵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绕过那块硬骨头。

绕过天威将军,直接从边军最薄弱的地段南下。

那年初冬,北狄各部落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兵力,号称十万铁骑,从西北边军防守最薄弱的三个缺口同时涌入。那些常年吃空饷、喝兵血的边军将领们,有的弃城而逃,有的开城投降,有的甚至连抵抗的姿态都懒得做,直接把城门敞开,任由北狄骑兵长驱直入。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磐石谷。

最先报来的是平朔镇失守的消息。那个景行当初想投军却被嘲笑的军镇,守将带着三千人马跑了三天三夜,一口气跑回了长安,把整个镇的百姓丢给了北狄人。紧接着是临武、通远、永昌三座边城接连陷落,北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向南烧杀劫掠。

而更可怕的消息还在后面——北狄大军的主力并没有在西北停留太久。他们破了边城之后,分兵两路,一路继续骚扰西北各县,另一路主力则直接掉头向东,沿着大燕的腹地平原一路南下,直扑燕京。

大燕的朝堂上炸了锅。但炸锅之后,什么实质性的动作也没有。各地勤王的诏书发了下去,可那些封疆大吏们一个个按兵不动,都在观望。已经没有人愿意为这个烂透了的朝廷卖命了。

磐石谷中。

景行站在校场的高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一万两千将士列成方阵,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景行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北狄人南下了。边城破了四座,百姓被屠了,村子被烧了,那些边军跑了。大燕的朝廷派不出兵来救,那些当官的正在长安城里等着北狄人打过去,他们好换个主子继续当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

“可我告诉你们——北狄人打下了燕京,他们还会往南打,南边还有你们的家乡,还有你们的亲戚朋友,还有那些跟你们一样种过地、交过税、被饿过肚子的百姓。北狄人不会同情他们,就像北狄人不会同情你们一样。”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

陈三站在队伍前排,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关节发白。赵猎站在他旁边,斧头拄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马显骑在马上,在马背上把腰杆挺得笔直。

景行慢慢抬高声音:

“所以我不去勤王。大燕的皇帝不需要我救,大燕的朝堂不值得我救。但北边的百姓需要有人管,被北狄人烧掉的村子需要有人去守,那些没跑掉的边城里面还关着咱们的同胞,他们等着有人去开门。”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有四座城。平朔、临武、通远、永昌。现在被北狄人占了,可北狄人的主力已经往东去了,留下来的驻军不多。我要带你们去把那四座城打下来,一座一座地打,连成一片,让北狄人再往南的时候,先撞一撞咱们的墙。”

人群中开始有骚动。不是恐惧的骚动,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涌动。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把手里的兵器举起来。

赵猎第一个吼了出来:“打!打他娘的!”

“打!”

“夺城!”

“把北狄人赶出去!”

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雷一样在校场上翻涌。景行抬手,声浪缓缓落下来。他接着说:“但我要先说清楚——打下城来,我不住。城是给百姓住的,是让那些没地方去的人落脚用的。咱们还是住在营里、住在谷里,守在城外面,让百姓在里面过安生日子。能做到吗?”

“能——!”

万人齐吼,声震云霄。

景行点了点头,从高台上走下来。陈三第一个迎上去,声音哑着:“将军,四座城,咱们怎么打?”

景行走过他的身边,只说了四个字:“先打近的。”

当天夜里,大军开拔。

景行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押在一座城上。他把队伍分成了四路——赵猎领两千人攻打平朔,马显领两千骑兵奔袭临武,钱六带一千人游弋在外围切断两城之间的通联,他自己带两千精锐直取通远。剩下的人留守磐石谷和先锋寨、虎啸岭,看家护院。

第一场仗打的是通远。

通远城不算大,城墙是黄土夯的,高不过两丈,城墙上原本的守军早就跑光了,北狄人留了五百驻军在城里,仗着马快刀利,根本没把城防当回事。景行带着两千人摸到城下的时候,城门都还半开着,几个北狄兵在门口烤火喝酒。

景行没有废话,他让人把缴获来的几门北狄人的投石车拖到城下,一声令下,石弹砸过去,那半开的城门直接被轰成了碎木头。两千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去,五百北狄驻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在了城中的广场上。有人想冲,被景行的长矛阵捅了回来;有人想投降,可景行不让降——这些人是驻城劫掠过的,手上沾了百姓的血。

不到一个时辰,通远城易了主。

景行进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牢房。牢房里关着几十个没来得及跑的本地百姓,都是被北狄人抓来当苦力的,一个个瘦得皮包骨。景行让人把粮食分给他们,又安排人清理城中的北狄人的尸体和痕迹,然后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天威将军已驻此城,北狄人退了,百姓可归。”

消息传出去之后,三天之内,附近村子里逃散的百姓陆陆续续回来了。

第二座城是平朔。赵猎攻打的时候费了些功夫,因为平朔城里的北狄驻军听到了通远失守的消息,把城门关紧了,城头竖起了弓箭。赵猎没急着攻,他让人佯攻了一整天,把北狄人的注意力和箭矢都耗得差不多了,然后趁夜让一队人从城墙西侧一段年久失修的豁口翻了进去,从里面打开了城门。两路人马合流,平朔城一夜之间也拿了下来。

第三座城临武是马显的骑兵营拿下的。他带着两千铁骑绕着临武城跑了整整一天,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城内留守的北狄驻军以为来了几万大军,吓得在城墙上乱成一团。马显不费一兵一卒,派了个嗓门大的兄弟在城下喊了一嗓子:“天威将军大军已到!放下兵器开城门,饶你们不死!否则屠城!”城里的北狄人犹豫了半个时辰,然后门开了——七百多驻军缴械投降。

第四座城永昌是景行亲自带人去打的。永昌的守军最多,有两千人,而且守将是个老练的北狄百夫长,死活不肯降,把城防布置得严严实实。景行围了三天,不攻不撤,只是把城外围得铁桶一般。三天后城中断粮,守将试图夜间突围,一头撞进了景行设好的埋伏圈里,两千人折了大半,剩下的干脆原地跪了。

四座城,前后一共用了不到半个月。

景行把四座城的城防全部整修了一遍。他抽调人手,把城墙加高加厚,城头架上了从北狄人手里缴获来的弓箭和投石器械,城门口设了双道闸门,城外挖了壕沟、插了尖桩。四座城之间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烽燧台,昼烟夜火,一个时辰之内任何一座城有警,其他三座都能看到信号,及时驰援。

他同时做了另一件事——开城放民。

北边的百姓被北狄人祸害惨了,逃难的流民在西北的旷野上到处都是,有的在寒风里冻死,有的饿倒在路边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