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景行,本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豪强,人称九省绿林道的总瓢把子,坐拥青州二贤庄。自幼与大哥相依为命,兄弟二人披荆斩棘,终于在乱世中闯出了“义薄云天”的名号,站稳了这一步。
可天不遂人愿——他的大哥,死于王铭之手。自此,单景行与王家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眼下正是乱世,也是大争之世。昔日曾一统天下的周朝,已是山河破碎,走向覆灭。群雄并起,龙蛇并作,无数诸侯趁机崛起,各据一方。
# 二贤庄聚义
形势逼人,也逼到了单景行头上。
暴周的苛政如烈火烹油,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各地已是民怨沸腾,揭竿而起的苗头随处可见。单景行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他只想守着二贤庄,守着大哥用命换来的这份基业。可暴周的官吏不会因为他义薄云天就放过他——官军一次次来催粮要饷,一次次借剿匪之名敲诈勒索,甚至扬言要剿了二贤庄。
单景行知道,退无可退了。
他扯起大旗的那一天,二贤庄上下没有一个人意外。真正让人意外的,是来投奔他的人。
这些人里,有被他救过的商贾,有受过他恩惠的农户,有敬他名号的江湖豪客,也有被暴周逼得走投无路的散兵游勇。短短半月,二贤庄便聚起了上千人马。单景行来者不拒,有饭同吃,有难同当。他让人在庄外支起大锅煮粥,来的每一个人都先管一顿饱饭。这份仁义在乱世里比黄金还金贵,消息传开,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人先后走进了二贤庄。
第一个叫沈铁山,是个铁匠出身的大汉,身材魁梧如铁塔,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开山斧。他本是官军里的匠户,因不满上官克扣军饷、虐待工匠,一怒之下打死了监工,连夜逃了出来。听闻单景行的大名,便带着一帮兄弟前来投奔。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是那种你让他往东绝不往西的实诚汉子。
第二个叫赵乘风,是个落魄书生,却生得剑眉星目、腰悬长剑,文武双全。他祖上三代皆为周臣,父亲因上书直言朝政之弊被罢了官,郁郁而终。赵乘风满腹经纶,胸有韬略,本可考取功名,却因父亲之事看透了暴周的腐朽。他一袭青衫来到二贤庄,与单景行彻夜长谈,从天下大势谈到用兵之道,单景行当即认定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第三个叫刘黑子,是个孤儿出身的小贼,身手敏捷如狸猫,专门劫富济贫。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没个正形,可一旦办起事来比谁都靠得住。他曾在一次行动中被官府围捕,是单景行路过时出手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刘黑子便认定了单景行,发誓这条命是大哥给的,刀山火海都跟着走。
第四个叫韩豹,是个猎户,善使弓箭,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铜钱的方孔。他性情冷峻,寡言少语,身上透着一股野性的狠劲。他本是山中猎户,暴周征兵要将他的两个儿子都拉去充军,他不肯,官兵便烧了他的房子,打死了他的老母亲。韩豹带着两个儿子一路杀出重围,投奔二贤庄时浑身是血,眼中满是杀意。单景行二话不说,给他安排了住处,又让人照顾他的两个儿子。韩豹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从此死心塌地。
这四个人陆续来到二贤庄,单景行与他们一见如故,生死相托。二贤庄后山的松柏亭下,单景行设下香案,与沈铁山、赵乘风、刘黑子、韩豹四人焚香结拜。
五人对着天地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此后,单景行对这几位义弟无微不至。沈铁山缺趁手的兵器,他亲自寻来陨铁,请名匠打造;赵乘风需要人手整合军务,他调拨精干之士全力配合;刘黑子外出探听消息遇险,他亲自带人百里驰援;韩豹思念亡母,他特意在后山为其母立了衣冠冢,每年祭拜。
单景行说到做到,对兄弟从不吝啬,这份情义让四人心服口服,也让二贤庄上下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大家知道,跟着单景行这样的人,不会被抛弃,不会被出卖——这在乱世里,比什么都重要。
队伍越来越大,人马从一千变成三千,从三千变成八千。可单景行心里清楚,自己虽武艺高强、仗义疏财,却并非统帅三军之才。打仗冲锋他绝不含糊,可要论统筹全局、制定方略、治理地盘,他总觉着力不从心。
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进了二贤庄。
此人名叫陈牧之。
陈牧之出身寒门,却自幼聪慧过人,曾游学四方,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他原本在周朝做一个小吏,目睹了朝廷的腐败与百姓的苦难后,毅然辞官而去,云游天下。他来到二贤庄时,正值单景行因为粮草调度的问题焦头烂额。
陈牧之在庄外观察了三天,看二贤庄的队伍虽人多势众,却缺乏章法;看单景行虽仁义待人,却缺少一个能替他掌总的人。他直接求见单景行,开门见山地指出了二贤庄的三大弊端:一是军令不一,各行其是;二是粮草不继,难以持久;三是无长远之策,只凭一时义气。
单景行听后大为震动,当即请教。陈牧之不慌不忙,将胸中所学娓娓道来——从如何整军,如何练兵,如何屯田,如何建立法令,一步步将一支草寇之军变成纪律严明的义军。单景行越听越佩服,当场拜陈牧之为军师,将整军之事全权托付。
陈牧之果然手段高超。他先整肃军纪,立下十七斩,凡扰民者、抢掠者、临阵退缩者,一律严惩不贷。三日内,便斩了七八个不守规矩的老兄弟,军中震动,从此令行禁止。接着他推行屯田制,让士兵平日耕种、战时出征,解决了粮草的大难题。他又建立了赏罚分明的军功制度,让每一个士兵都能看到升迁的希望。
沈铁山被编入前锋营,单景行亲自任前锋统领,冲锋陷阵;赵乘风负责军机参谋,运筹帷幄;刘黑子组建斥候队,专司刺探敌情;韩豹领弓箭营,成为战场上不可或缺的火力支撑。
陈牧之将这几股力量整合在一起,如臂使指,发挥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短短数月,这支草寇之军便脱胎换骨。他们先是击溃了来犯的官军,缴获了大批军械粮草;接着主动出击,连下三座县城,开仓放粮,百姓夹道欢迎。消息传开,四方豪杰纷纷来投,队伍迅速扩张到三万之众。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
陈牧之被众人推举为这支起义军的领袖,号称“平天大将军”,统揽全局。而单景行甘居其下,担任全军先锋大将军,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单景行在江湖上名头极响,不单因为他那“九省绿林道总瓢把子”的身份,更因为他这个人做事向来义字当头。二贤庄常年大开寨门,收留落难的江湖客,接济吃不上饭的百姓,方圆百里提起单景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在这些人当中,有三位与他最为意气相投。
第一位叫杜横刀,本是北地镖局的总镖头,因不肯向暴周的税吏低头,满门被逼得家破人亡,只身流落青州。此人使一柄厚背大刀,性情刚烈如火,但重情重义,是那种能为你挡刀的人。
第二位叫沈青萍,原是周朝边军的一名参将,因上书直言暴周苛政,被削职追捕,逃至二贤庄。此人文武双全,尤其擅长排兵布阵,心思缜密,是几人中最沉稳的一个。
第三位叫霍七,是个孤儿出身的小贼,曾被单景行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这小子身手灵活得像条泥鳅,轻功了得,擅长刺探情报、潜入敌后,年纪最小,却最是机灵。
单景行与这三人意气相投,生死相交,最终在二贤庄的正堂之中焚香结拜。四人跪于天地牌位之前,各自割破手指,血酒同饮,立下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一拜,从此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结拜之后,单景行对这个三位兄弟可谓是仁义尽至。
杜横刀在外被人设伏重伤,单景行连夜骑马赶了三百里路,亲自杀入敌营将他背出来,又请了青州最好的伤医治了整整一个月。杜横刀的命,是单景行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沈青萍的家人被暴周官府扣押,要挟他自首。单景行二话不说,带了二贤庄三百精锐,夜袭府城,硬生生把人救了出来,为此折了二十多个弟兄。沈青萍跪地谢恩,单景行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霍七有一次贪功冒进,中了官府的圈套,被关进大牢,次日就要问斩。单景行带着杜横刀和沈青萍,乔装潜入城中,劫了法场,杀出一条血路。那一次,单景行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如注,却始终把霍七护在身后。
三位兄弟有难,单景行从不推辞,从不犹豫,从不计较代价。二贤庄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都说单庄主这个人,对得起“义薄云天”四个字。
然而乱世之中,树欲静而风不止。
暴周的苛政终究还是席卷到了青州。赋税翻了三倍,征粮征得百姓家中一粒米都不剩,官府更是四处强抓壮丁,稍有反抗便是满门抄斩。二贤庄虽然偏安一隅,却也感受到了这股腥风血雨。越来越多的难民涌来求救,而官府的刀,也终于指向了这座收留了太多“乱民”的山庄。
单景行忍了很久。
他本不是反贼,他只想守着二贤庄,守着几个兄弟,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暴周不给他这个机会。当官府的兵马包围二贤庄,要求交出所有“逃犯”和“流民”时,单景行知道,忍让已经没有用了。
他站在二贤庄的大门之前,身后是三位结拜兄弟,再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刀枪的庄客。他看着山下乌压压的官兵,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刀。
刀锋所指,反旗高扬。
从这一天起,单景行不再是九省绿林道的总瓢把子,也不再是青州二贤庄的庄主。他是暴周的敌人,是反旗之下的先锋。
起初,他们不过是一支草寇之军,装备简陋,人数不过数百。但单景行在绿林中的名望太高了,一呼百应,各地不满暴周的江湖豪杰纷纷来投。更重要的是,百姓受暴周之苦太久,这支队伍每到一处,开仓放粮,惩治贪官,百姓箪食壶浆,争相入伍。
短短数月,这支队伍便从数百人膨胀到了数千人,又很快破了万。他们占据城池,建立据点,不再是流寇,而是一支真正有影响力的势力。
队伍的壮大,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
单景行武功盖世,冲锋陷阵无人能挡,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人。他擅长的是带兄弟们拼命,而不是治理一方、谋划全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进了这支队伍的中心。
此人名叫顾长渊。
顾长渊出身没落的书香门第,自幼饱读兵书史册,对天下大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他本是被暴周迫害至此,几经辗转加入了单景行的队伍。起初并不起眼,但几次献计破敌之后,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他的本事。
他用三千老弱残兵,设伏全歼了官军八千精锐。他用一封伪造的书信,成功离间了两股官军,使其自相残杀。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将这伙草寇之军整编成了一支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的真正军队。
所有人都服了。
最终,在众人的推举之下,顾长渊成为了这支起义军的领袖。他不是武功最高的人,但他是最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人。单景行对此毫无异议,反而全力支持——他知道,只有顾长渊这样的人,才能带着兄弟们走得更远。
顾长渊称帅,号令全军。而单景行,则成了这支部队中冲锋陷阵的第一猛将,如同大将军一般,率领精锐之师为全军开道。
杜横刀被任命为先锋营统领,专司攻坚陷阵。沈青萍掌管军务与练兵,成了顾长渊最倚重的谋主之一。霍七则统领斥候营,专门负责情报刺探与敌后破坏。
四位结拜兄弟,各有高位,各司其职,共同支撑起这支日渐壮大的义军。
顾长渊手段高超,能用人,能容人,也能驾驭人。他将这些出身各异的豪杰整合在了一起,让每一个人都发挥出了最大的能力。队伍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上下同欲,战斗力节节攀升。
攻州克县,连战连捷,声势越来越大。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顾长渊统率起义军之后,形势一度好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他确实是个天生的领袖。善用谋略,知人善任,既能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又能调度各方势力为己所用。在他的指挥下,这支从二贤庄走出来的草寇之军,接连攻克了青州、徐州、兖州十余座城池,兵马扩充至五万之众,声势浩大,震动天下。
彼时天下大乱,暴周的统治已是千疮百孔。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多如牛毛,而其中实力最强、影响最大的,当属三支。一支是南疆的楚公刘辟,拥兵十万,割据江东。一支是河北的赵王韩令言,占据幽燕之地,虎视中原。第三支,便是顾长渊麾下的二贤庄义军,号称“青州军”,雄踞齐鲁之间,与另外两家分庭抗礼。
三足鼎立,天下侧目。
暴周朝廷终于坐不住了。在此之前,朝廷忙着四处扑火,根本顾不上任何一支单独的义军。可当青州军的势力膨胀到足以威胁朝廷根基的时候,洛阳城里的那位天子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单景行和顾长渊。
朝廷开始调集兵力,准备对青州军进行一次彻底围剿。
然而,恰恰是在这最需要警惕的时刻,青州军内部出了问题。
最先变的是顾长渊。
起兵之初,顾长渊与将士同甘共苦,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草铺。可随着连战连捷、地盘日广,他开始变了。先是在攻克的大城里为自己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府邸,接着是挑选美貌女子充实后院,再后来是终日饮酒作乐,把军务政事都交给了手下人去打理。
起初单景行还劝过几次。他敲开顾长渊的房门,看见满桌的酒菜和依偎在一旁的女子,直言相谏,说如今大敌当前,主帅不可如此懈怠。顾长渊当时笑呵呵地应了,转头却依然故我。后来单景行再去,顾长渊便有些不耐烦了,只说景行放心,我心里有数。
次数多了,单景行也不好再说。他毕竟不是主帅,他只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这个分寸,他知道要把握。
顾长渊的懈怠只是开始。上行下效,主帅尚且如此,下面的将领们心思也渐渐活泛起来。
军中开始出现了争权夺利的苗头。有人争地盘,有人争兵权,有人争粮草辎重的分配,甚至有人开始暗中结交外援,为自己留后路。那些当初因为意气相投走到一起的江湖豪杰,如今面对实实在在的利益,渐渐忘了当初结盟时的誓言。
单景行的三位结拜兄弟倒是没有掺和这些烂事。杜横刀依旧带着他的先锋营冲锋陷阵,沈青萍依旧在操练兵马、布置防务,霍七依旧带着斥候营四处打探消息。可他们也明显感觉到了军中氛围的变化——从前是一家人,如今是人人心怀鬼胎。
单景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是没有去找顾长渊说过,可每一次都被轻描淡写地打发回来。到了后来,顾长渊甚至隐隐有些不悦,觉得单景行管得太宽了。单景行只能沉默,然后回到自己的军营里,把怒气发泄在操练士兵上。
他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暴周朝廷这次下了血本。天子亲命太师赵崇为征南大将军,集结了十万官军,兵分三路,合围青州。这支官军虽然腐朽,但毕竟底蕴还在——粮草充足,器械精良,更有数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坐镇。与各路起义军交手多年,朝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措手不及的朝廷了。
当三路官军同时压境的消息传来,青州军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顾长渊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召集众将议事。可他已经太久没有亲理军务了,对各处防线的具体情况一问三不知。更要命的是,底下那些争权夺利的将领们,此刻各自盘算着自己的那点家底,谁也不肯把兵马交出来统一调度。
杜横刀当场拍了桌子,骂这些人是鼠目寸光的废物。沈青萍沉着脸,列出了当前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和地理形势,结论很简单——正面硬拼没有胜算,只有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方有一线生机。
顾长渊犹豫了三天。
三天之后,官军已经完成了合围,青州军的退路被切断。顾长渊这才匆忙下令,分兵迎敌。这一分,便是致命的错误。
大战在青州城外的平原地带展开。
官军十万精锐,分成三路,互为犄角。而青州军分兵五路,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战斗一开始,顾长渊的中军就被官军精锐死死咬住,根本无法调度其他各路兵马。杜横刀率先锋营拼死突击,连破官军两道防线,却被后续赶到的援军重重包围。沈青萍指挥的侧翼部队遭到官军主力的猛攻,寡不敌众,阵线崩溃。霍七带着斥候营在敌后拼死穿插,试图扰乱官军后方,却因为缺少足够的兵力支援,功亏一篑。
单景行是最后一个撤下来的。
他在正面战场上挡住了官军最精锐的三千铁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兄弟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的大刀砍卷了刃,他的战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他的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可他硬是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