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认出了这个人。
钱彪,外号彪哥,是城北一个做土方生意的包工头。五年前,顾氏的一个项目,钱彪的土方队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按规矩,该赔的钱赔了,该停的工停了,事情就算完了。但钱彪不依不饶,说他丢了项目,要顾氏赔偿他的损失,张口就是一千万。
顾晏辞当时年轻气盛,根本没把这种人放在眼里。他让周助理带了几个人,把钱彪堵在工地上,打了一顿,然后报警说他敲诈勒索。钱彪在看守所里蹲了三个月,出来之后,土方生意全丢了,老婆也跑了,整个人从一个小包工头变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钱彪把这笔账,记了五年。
“顾大少,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钱彪把烟头弹到顾晏辞脚边,火星溅在他的鞋面上,“当年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来,你现在捏一个我看看。”
顾晏辞没有说话。他拎着那袋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不害怕,是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他害怕。
钱彪笑了笑,转身回了车里。
“不急,顾大少。咱们慢慢玩。”
车开走了。顾晏辞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钱彪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的事情,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顾鸿远。老爷子中风躺在床上动不了,但仇家不会因为他动不了就不来找他。当年顾鸿远在商场上得罪过的人,做过的那些不光彩的事——侵吞合作方的资产、压榨供应商的利润、强拆时雇人打伤住户——桩桩件件,现在全被人翻了出来。
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报仇的。
有一天晚上,三个陌生人闯进了顾家。顾晏辞不在,他去药店买药了。那三个人把顾鸿远从床上拖下来,当着顾晏辞母亲的面,用棒球棍打断了老爷子的两条腿。已经中风的腿,本来就没什么知觉,但骨头断裂的声音,整栋楼都听见了。
顾晏辞的母亲扑上去护着丈夫,被人一脚踹开,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等顾晏辞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母亲倒在血泊里,父亲躺在地上,两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含混的、野兽一样的呻吟声。
顾晏辞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
他跪在母亲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她的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顾晏辞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顾鸿远被送进了IcU,两条腿做了手术,但人一直没醒。医生说,他的身体太差了,中风的底子加上严重的外伤,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天意。
三天后,顾鸿远在IcU里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颅内出血——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头,当时没有人发现,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顾晏辞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两份死亡证明。
一份是他妈的,一份是他爸的。
两张纸,轻飘飘的,可他觉得有千斤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恨的。他恨钱彪,恨那些闯进家里的人,恨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但他最恨的,是李景行。
如果没有李景行,顾氏不会倒。如果顾氏不倒,那些人怎么敢动他父母?他父母怎么会死?全都是李景行的错。
可他没有精力去恨了。
因为他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顾鸿远夫妇的葬礼,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那些曾经的生意伙伴、亲戚朋友、甚至远房表亲,全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句节哀都没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顾晏辞要不要请个司仪,顾晏辞说不用了。他自己捧着父母的遗像,自己念了悼词,自己在火化确认书上签了字。
骨灰盒很小,两个盒子,摞在一起,还没有他以前办公室里的一个文件柜大。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他没有伞,也没有车,只能站在门口等雨停。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的。骨灰盒抱在怀里,也是冰凉的。
雨没有停。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湿透了,久到他的嘴唇发紫了,久到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最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他要回家——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现在是他唯一的家了。
走到半路,他被人拦住了。
不是钱彪,是另一拨人。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他。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指着自己脸上的疤说:“这道疤,是你爸当年找人砍的。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们顾家倒台了。”
顾晏辞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打不过。他被人按在地上,拳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每一脚都带着积攒了几年的恨意。他蜷缩着,护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打死我吧。打死我,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可他们没有打死他。
他们打的是他的腿。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不是用拳头,是用铁管。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上次听过——他爸腿被打断的时候,他在楼道里听到过。当时他觉得那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现在他听清了,那声音很近,近到就在自己身体里。
顾晏辞趴在地上,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雨还在下,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睛上、嘴巴里,又咸又涩。
那些人打完了,骂完了,走了。
顾晏辞一个人趴在巷子里,动不了。他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爬,但两条腿像两根软绵绵的面条,根本撑不起他的身体。
他就那么趴着,从下午趴到晚上,从晚上趴到深夜。
路过的行人看到了他,有人停下来看了看,摇摇头走了。有人打了120,但等了很久,救护车也没来。最后是一个环卫工人发现了他,用三轮车把他拉到了医院。
医生告诉他,双腿粉碎性骨折,就算恢复得好,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晏辞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不是公司完了,不是家完了,是他这个人,彻底完了。
出院那天,是周助理来接的他。
不是出于忠心,是出于愧疚。周助理在顾氏倒了之后,自己开了个小咨询公司,赚了点钱,想起顾晏辞以前对他不算薄,就来了。
他给顾晏辞买了把轮椅,把他从医院推回了那个老旧小区。
轮椅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顾晏辞坐在上面,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玩,看到他,指着他的轮椅笑。一个小孩说:“你看那个人,好搞笑,坐轮椅还出来。”另一个小孩说:“他是不是傻子啊?”
顾晏辞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助理把他推进楼道,看着那六层台阶犯了难。他没有力气把顾晏辞连人带轮椅搬上去,顾晏辞自己也上不去。
最后是楼下的一个老头,帮着周助理把顾晏辞从轮椅上架起来,一人扛一边,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挪。顾晏辞的两条腿垂着,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棍子,随着步伐晃动,脚上的拖鞋掉了,露出包着石膏的双腿,石膏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到了四楼,顾晏辞忽然说了一句:“放我下来。”
周助理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坐一会儿。”
周助理把他放在楼梯拐角处。顾晏辞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楼上。还有两层,还有二十级台阶。
二十级台阶。他以前觉得这算什么?他的别墅里光楼梯就三十多级,他每天早上从三楼走到一楼吃早餐,连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二十级台阶,像二十座山。
周助理把他送到家门口,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钱。
“顾总,”周助理叫了一声,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叫了,改口道,“晏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你保重。”
门关上了。
顾晏辞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信封。两万块钱,以前还不够他吃一顿饭的。现在,这是他全部的财产。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屋子。六十平米,灯光昏暗,墙壁发霉,家具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潮湿的、腐朽的、绝望的味道。
他的轮椅停在一面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脸上有几道还没好全的伤疤,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领口发黄的外套。
他认不出这个人。这不是顾晏辞。顾晏辞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是京城豪门圈的金字塔尖,是商业帝国的未来。
镜子里这个人,是个废物。
顾晏辞抬起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粗糙的、干裂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皮肤。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端着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是他的。他觉得,李景行是他的踏脚石。他觉得,沈念夏是他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他觉得,他会赢。
顾晏辞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笑。那笑声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回荡,像夜枭的啼叫,让人浑身发毛。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鼻翼流下来,滴在他那双再也没有知觉的腿上。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夺目,万家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轮椅上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扔在路边的枯树。
这是报应吗?
逐光科技的发展速度,快得让整个行业都来不及反应。
新能源轿车上市不到一年,累计销量突破五十万台,稳居国内前三。AI无人机拿下军方千万级订单后,民用市场也全面开花——农业植保、物流配送、应急救援,逐光的无人机飞遍了全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甚至连青藏高原的牧区都在用逐光的无人机运送物资。
但这只是开始。
景行真正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国内市场。他布局新能源全产业链的时候,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全球。动力电池是逐光的王牌,能量密度比国际一线品牌高出百分之十五,成本低了百分之二十。这个数据出来的时候,全球电池行业的巨头们全都坐不住了。
德国的三大车企同时派出了采购团队,飞了八千公里,专程来谈合作。日本的两家电池巨头通过行业协会递来了橄榄枝,说要“探讨技术合作的可能性”。韩国的LG甚至开出了双倍薪资的挖角条件,想从逐光挖走电池团队的核心技术人员。
结果没一个人走。
景行给的股权,已经在一年内翻了五倍。最早跟着他的那批核心员工,现在个个身家千万以上。郑维,那个跟着他从出租屋干起来的技术总监,手里的原始股已经价值一个多亿。方柔,市场部总监,期权价值超过了四千万。就连前台的姑娘,公司全员持股计划里分到了两千股,现在已经值二十多万了。
这种情况下,谁会走?
逐光科技的估值,在一年之内从五个亿飙到了两百亿,翻了四十倍。资本市场把逐光科技称为“新能源领域的独角兽之王”,投资机构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景行却只接受了三家顶级风投的战略投资,其他的全部婉拒。他不需要那么多钱,逐光自己的现金流已经足够撑起所有的扩张计划。
而这个时候,国外开始慌了。
最先出手的是m国。
m国商务部在一周之内连续出台了四项针对逐光科技的限制措施:加征百分之百的惩罚性关税、禁止m国企业与逐光科技进行技术合作、将逐光科技列入“实体清单”、限制逐光科技产品在m国市场的销售。
理由冠冕堂皇——“国家安全”。
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早上,景行正在公司的研发中心看新一代固态电池的测试数据。周斌——他新招的公关总监——跑进来,脸色凝重得像是天要塌了,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
“李总,m国那边出手了。四项制裁,全是冲我们来的。我们的股价开盘就跌了五个点,媒体那边已经开始打电话了,问我们怎么回应。”
景行接过新闻稿,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这些?”
周斌一愣:“……这还不够吗?”
景行把新闻稿放在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告诉他们,逐光科技的产品不卖给m国,是m国消费者的损失,不是逐光的损失。”
周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景行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出去,按照景行的原话发了声明。
这份声明,在当天下午就引爆了全网。
“逐光科技的产品不卖给m国,是m国消费者的损失,不是逐光的损失。”这句话被无数人转发、评论、做成表情包、印在t恤上。社交媒体上的阅读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十个亿,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叫好声。
“李总霸气!”“这才是中国企业该有的骨气!”“逐光科技yyds!”
股价在当天下午就翻红了,收盘时反而涨了三个点。市场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m国的制裁,恰恰证明了逐光科技的技术实力已经强大到让对手害怕了。
景行的回应,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景行用一连串的行动,向全世界展示了什么叫“来者不拒”。
第一招,市场转移。
m国市场虽然大,但只占逐光科技海外业务的百分之十五。景行动作极快,在两周之内把原本要销往m国的产品全部转向了欧洲、东南亚、中东和南美市场。德国、法国、荷兰、新加坡、阿联酋、巴西——逐光科技的电池和无人机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几十个国家的港口。
欧洲市场的反应比预期还要热烈。德国的几家车企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逐光合作,m国的制裁一出,他们反倒下定决心了——因为这意味着逐光的技术,连m国都怕了。不跟逐光合作,等逐光跟别人合作了,自己就落后了。
一个月之内,逐光科技拿下了欧洲三个整车厂的长期电池供应合同,总金额超过四十亿欧元。
第二招,技术突围。
m国的制裁清单里,最狠的一条是限制高端芯片对逐光的出口。逐光的AI无人机需要用到高性能的计算芯片,如果断供,整个产品线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问题在制裁出台之前,景行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半年前就秘密启动了一个代号为“破晓”的项目——自主研发AI无人机专用的边缘计算芯片。团队是从国内顶尖的芯片设计公司挖来的,领头的是华为海思的前高级架构师,在这个行业干了将近二十年。
制裁出台的那一周,“破晓”项目的第一颗测试芯片流片成功。
性能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研发团队的会议室里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测试数据表明,这颗芯片的性能已经达到了国际主流水平,虽然跟最顶尖的还有差距,但完全够用。
景行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工程师们,嘴角微微上扬。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有了自研芯片,m国的芯片禁令就成了废纸。
第三招,全球布局。
景行在三个月之内,在德国、新加坡、巴西、南非四个国家设立了海外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不是为了避税,不是为了转移资产,是为了把逐光科技的产品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德国的研发中心主攻高端电池技术,新加坡的基地负责东南亚市场的生产和分销,巴西的工厂瞄准了整个南美市场,南非的中心则是进入非洲大陆的桥头堡。四个点,像四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全球新能源版图上。
m国的制裁,不仅没有限制住逐光科技的发展,反而帮它做了一次全球性的免费广告。所有原本不知道逐光科技的人,现在都知道了——能被m国制裁的企业,一定是有真本事的企业。
逐光科技的海外订单在制裁后的三个月里,暴涨了百分之三百。
景行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国际媒体的头条上。
《华尔街日报》的标题是:“他是m国制裁名单上的新面孔,但他的公司正在改变全球新能源格局。”《经济学人》的评价更直接:“李景行可能是这个十年最具影响力的企业家,没有之一。”就连m国本土的科技媒体都不得不承认:“逐光科技的技术领先优势,不是靠制裁能够抹掉的。”
时代周刊的封面,是一张景行站在逐光科技总部大楼前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张照片的标题只有四个字——“东方之光”。
景行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把杂志放在桌上,继续看他的文件。对他而言,这些虚名什么都不算。他在诸天万界拿过的头衔比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多,一个时代周刊的封面,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公司的员工们不这么想。
那期时代周刊被摆在逐光科技每一个办公室的显眼位置,前台的姑娘甚至专门买了一个亚克力相框,把杂志封面镶在里面,放在前台最中间。方柔更夸张,直接把封面图打印成海报,贴在了市场部的墙上,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老板,世界级。”
景行路过市场部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海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走了。他没有让人撕下来,因为他知道,员工们的自豪感,是金钱买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