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价值被榨取殆尽,缺陷又无法弥补,抛弃便成了必然。
于是,在某个平静如常的日子,这位曾光芒万丈的兽人女王,被以“需要静养”为由,“请”出了她一手参与缔造的辉煌宫殿。没有隆重的废黜仪式,没有公开的指责,只有悄无声息的放逐。
甚至还伴随着几个兽夫的折磨,他们折磨够,将她赶出去。
曾经的众星捧月,化作孤身只影。华服褪去,荣耀成灰。孔诗诗从云端跌落,沦为在帝国边陲挣扎求生的流浪者,甚至需要乞讨才能苟活。
她最终尝到了这个蛮荒世界最真实的滋味——不是被捧在手心的珍爱,而是价值决定地位,失去价值即被淘汰的冰冷法则。
当景行降临的时候,已经到了大结局的时候。
此刻,这具身躯正处在弥留之际。他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气若游丝。不久前,正是那几位已攫取帝国权柄、高高在上的“兽夫”们,联手布下一局。
他被诱入绝地,抛入狂暴的凶兽群中,如同处理一件早已无关紧要的垃圾。躯壳遍布撕裂的伤痕,灵魂也仿佛被这世界的恶意浸透,即将彻底消散。
景行勾动天地之间的共鸣。他的感知穿透了血肉的痛楚,沉入了这片天地运转的底层脉络。
蛮荒、暴烈、繁衍、吞噬、力量为尊……还有那隐藏在一切规则背后,冰冷而原始的意志。
他在解析,解析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世界的本质。
于是,在那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深渊前,一个平静而恢弘的声音,自景行残破的躯壳中响起,不高昂,却仿佛直接与天地共振:
“众生循力而存,万物依则而生。此乃汝界恒常之理。”
话音微顿,随即,那声音带上了无可违逆的宣示意味,如同律令镌刻入虚空:
“然,法则之上,当有起源。从此刻起,溯及万古,定义汝名——”
“自现在起,吾即兽神。”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并非耀眼夺目的神光爆炸,而是景行残躯之上,自内而外,浮现出无数道细微却玄奥的纹路。
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流转,仔细看去,竟与这世界最根本的规则线条一一对应、共鸣、继而……收束。
周遭的天地能量不再狂暴,反而温顺如绵,以一种敬畏的姿态向他汇聚。那足以致死的狰狞伤口,在规则纹路的拂过下,不是“愈合”,而是如同被时光倒流般“抹去”。
苍白的面色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转为沉凝浩瀚。破碎的,被重塑;流逝的,被归还。
景行立于原地,身形并未变得魁梧如山,容貌也未化作古老图腾,但周身那无形无质却统御一切的“存在感”,已截然不同。凶兽在他脚下匍匐战栗,风在他身侧静止臣服,就连光线似乎也因他的意志而微微偏折。
此刻,他即是此世法则的源头,是万兽万灵概念的化身。
——他即是,兽神。
景行的脚步落在焦土之上,尚未沾染尘泥。
他直接成为这方天地的“本源”,成为那自太初混沌中开辟蛮荒、赋予兽人以形态与法则的至高意志本身。
悠悠岁月,万古之前,始于兽神一念,法则由此衍生,血脉由此传承,兽人由此诞生。
兽神已死了,但现在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兽神。
没走几步,前方枯萎的灌木丛后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恐惧与绝望气息。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扑出,在他面前数丈处伏跪下来,额头深深抵入尘土。
那是一位兔族老者,须发灰白,耳尖残缺,象征族长的简陋骨饰沾满污迹。他浑身颤抖,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景行——望向那周身流淌着无形法则辉光、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存在。
仅仅是一眼,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古老悸动便淹没了他。那不是力量的威慑,而是如同雏鸟见到开辟巢穴的巨树,如同溪流忆起最初涌出的泉眼。一种超越了恐惧的、近乎本源的敬畏与悲怆,令他涕泪横流。
“拜见……拜见兽神!至高无上的创世之神!”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用尽全部气力呼喊,仿佛这是族群最后的祷言,“求您垂怜!求您看看这被您亲手创造,却又被蹂躏践踏的土地!”
老者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那女人……那所谓的兽人帝国女王与她麾下的几大部族,建立的不是荣光帝国,而是鲜血与骸骨堆砌的囚笼!狼族圈占我们的草场,虎族掠走我们的幼崽作为贡品,豹族以追猎我们为乐……他们甚至……甚至要求我们定期交出族人,供他们……供他们食用!”
“我们兔族、山羊族、还有无数弱小的部族,生来便非爪牙锋利、力量强横,我们只想在您的天地间觅得一隅生存,繁衍不息。可如今,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生存已成本能的挣扎。创世的神明啊,若这弱肉强食的法则便是您定下的‘道’,那我们这些弱小的生灵,生来就是为了被吞噬、被灭绝的吗?”
他的哭诉,是无数微末生灵在铁蹄下的哀鸣,是这庞大帝国辉煌表象下,被刻意忽略与掩盖的残酷基石。
景行静立聆听,周身那与万物共鸣的法则纹路,仿佛也随着这血泪控诉而微微震颤。
景行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属于某个个体,而是如同天地的叹息,直接回荡在兔族族长乃至所有感知到此地法则波动的生灵灵魂深处:
“吾定法则,非为固化强弱,而是维系此界运转之常理。”
“然,掠夺无度,失衡已生。强权若失其度,便成噬界之痈。”
“吾既归来,当重衡万物。”
言罢,景行并未立刻施展雷霆手段,只是将一道蕴含生机的规则辉光,轻柔地拂过兔族族长枯槁的身躯。
老者身上的陈年暗伤瞬间抚平,透支的生机得到滋养,连灰白的须发都似乎焕发出一丝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