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家常小调顺着光河飘到坡上，唱歌的人也从田垄间转了出来。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界中修士，布衣束袖，裤脚卷到小腿，手里还攥着一把锄，锄上沾着新泥。他望见坡上坐着几位生客，并不惊讶，也不戒备，只把锄往田埂上一插，乐呵呵地绕过田垄走过来，远远便扬声招呼：“远道来的客人吧？走了远路，累不累？渴不渴？”第一句问的不是来历，不是修为，是累不累、渴不渴，像自家田里撞见过路的乡亲。
楚尘起身相迎，还未答话，那修士已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他们一眼，见几人风尘未洗，便不由分说地招呼：“走，先到我家喝口水，歇一歇，有话坐下慢慢说。”他也不问他们从何处来、是何方强者，转身便在前面引路，锄头也不拔，任由它插在田埂上，像这地里的活计什么时候拾掇都不迟。一路走，他一路随口介绍：哪边田是谁家的，哪棵树下夏天纳凉最好，光河里哪段鱼最肥，语气像带自家人逛院子。沿途田舍里有人望见他领了生客，只远远笑着点头，并不围拢打探，各忙各的活。楚尘与苏凝霜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超脱至尊、道祖、混沌祖神随后，几人都觉出这位修士的热情里没有半分算计，纯粹是见了远客便要照应的厚道。
修士的家就在田垄尽头一座朴素小院，竹篱柴门，院里晾着粮蔬，檐下一口水缸，缸边搁着几只粗陶碗。院里没有陈设什么珍宝，只墙角一架农具，石桌边几只粗陶凳，墙头爬着藤萝，结着青色的瓜。他进门先舀了一碗清水，挨个递到众人手里，又转身去灶上温茶，嘴里不停：“路上远，先润润嗓子。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好茶，就是自家晒的粗茶，客人别嫌弃。”他忙前忙后，把几人让到院里石桌旁坐下，自己也拉了条板凳坐下，这才像是才想起问客从何处来。楚尘一路见惯了先探修为、先论尊卑的场面，头一回遇上这样把“让人先歇好”放在头里的接待，心里那点对外界的戒备，又松了几分。他留意到，这位修士也修着一身永恒之力，只是那力全用在种田、修屋、帮邻里抬梁上，半分不拿来示人，更不拿去压谁。
茶端上来，粗陶碗，茶色清淡，入口却有一股温润的回甘，正是永恒之力浸过的山茶，一碗下去，一路风尘都似被润开了，喉头胸腹皆是安稳。修士自己也端一碗，坐在板凳上，先不盘问，只笑呵呵地看众人喝茶，看他们喝得舒服，他自己便也高兴。
楚尘趁这工夫打量这位主人：他气息平和，修为不弱却毫不张扬，周身没有半分壳内修士那种绷着的争劲，像田埂上一棵安稳的树。楚尘拱手自报来历，只说自壳内诸天超脱一路破禁而来，初到贵界。修士听完，并不惊于“破禁”二字，也不问他们一路斩过多少强敌，只点点头，说：“能走到这儿，路上必不容易，先歇够了再说别的。”
歇了一盏茶，修士才慢悠悠地与众人闲话。他说自己世代住在这片田垄，平日里种地、修屋、帮邻里搭把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界里人人如此，没有谁高高在上，也没有谁挨饿受冻，谁家收成多了，分一给出力少的，谁家屋漏了，邻里轮流来帮着补，没有谁记着谁欠谁。他说起邻人、田亩、河里的鱼，语气平实，像在讲自家院子里的事，全无炫耀，也无诉苦。楚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都如实答来，毫无保留。道祖在旁与他对答几句，只觉这位主人淳朴诚恳，与壳内那些见面先掂量彼此分量、先论尊卑高下的修士，判然两类。混沌祖神听得高兴，拍着板凳说这样的地界才叫过日子，比打打杀杀强出太多。
闲话间，修士想起什么似的，歪头看了看楚尘一行人，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这是第几拨走到这儿的？”他问得随意，像问今天田里浇了几遍水，说完还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我听老一辈讲，隔些年总会有那么一拨人，从壳里一路走到门边，走得老远老远，可到了门边，又都没能进来。一拨一拨，数也数不清了。”
这一句落进楚尘耳里，他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第几拨？他抬眼看向修士，缓缓问：“前辈是说，历代都有人走到过这扇门前？”修士点头，掰着指头给他数：老一辈传下来，早些年有过一拨，后来又有，隔多少年来一拨，走到门边就散了，没一个进得来，久而久之，界里人也就当段闲话讲。楚尘又问：“那些走到门边的人，后来去了哪里？”修士想了想，说老一辈讲，他们没进来，便原路回去了，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再没听谁提起过要再来，像那一趟没发生过一样。他说得轻描淡写，楚尘却心头一动——原来走到门边的，历代不止他这一拨，可他活了这一路，却从未听谁说起有前人成功进来过，那些回去的人，也再没出过头。
苏凝霜坐在楚尘身侧，听着这段闲话，轻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想起门内验心时那些被送回的早行人：他们不是没走到，是心没到，被墙轻轻送了回去，回到原处再没出头。难怪修士说“一拨一拨数不清”，原来历代的墙前，都留着那些未通过者的脚印，只是他们回去之后，再没对人提起过这一趟。楚尘低头喝了一口粗茶，没有再追问，只把“第几拨”这三个字，悄悄记在了心里。院里竹篱外，田垄上的日光温温地照着，主人还在笑呵呵地讲着邻里的家常，谁也没有急着提起那位尚未现身的至尊，仿佛那位至尊何时愿意见，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