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里的残局，楚尘用了两日收拾。岳苍的尸首，他命人以主帅之礼安葬在河谷高处，没有曝尸；五族丢下的矛戈兵器，尽数收拢封存，一件不毁；溃散的残兵来去自便，愿降的编入随行，不愿降的发了干粮放走。道祖起初不解，楚尘只说：他守的是律，不是私仇。律败了，人不必跟着死。
安葬岳苍那日，溃散的五族残兵里，有十几个不肯走，远远站在坡下看着。楚尘没有赶他们，只让人把主帅的剑陪葬，坟前不立战功碑，只刻了两个字。一个老兵跪在坡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默默归队，再没说过一句狠话。楚尘看着那座新坟，心里清楚，这位主帅守了九百年的律，到死都没做错什么，错的是律本身容不下他们这伙无根之人。
这两日里，先前闭门观望的小势力，态度悄悄变了。先是邻近一座城寨派人送来一车金帛，说是犒劳，押车的管事满脸堆笑，话里话外探楚尘打算往何处去，要不要借道城寨、由他们备下食宿；接着又有两宗遣了说客，一个捧着古董玉瓶，一个带着宗中子弟名册，拐弯抹角地想攀交情，言语间把先前奉律拦人的事撇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日河谷里的刀枪都是别人挥的。楚尘一概不见，礼物原封退回，只让来人带一句话：我只求见圣殿，与各宗无冤无仇，不必攀，也不必怕。
那管事碰了一鼻子灰，退到营外，和两宗说客凑在一处嘀咕了半天。他们摸不清这位界下来的客人到底是要打要和，只好看向天柱之巅，等着圣殿先拿个主意。这一界百万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圣殿定调，底下各家跟着站队，从没有人敢抢先。
风向变得快。混沌祖神看着又一拨说客悻悻离去，磨着嗓子道，昨日还要剿我们，今日就来送礼。
他们不是怕我，是怕圣殿的态度。楚尘道，岳苍一死，五族压不住场，各家都在等圣殿先开口。圣殿若问罪，他们立刻又会拔刀；圣殿若另有所召，他们便立刻换一副脸。
话虽如此，圣殿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战报早该递到天柱之巅，可那一线淡白始终静静悬着，既不降罪，也不召见，像什么都没听见。鸿蒙道祖站在高处望了几回，眉头越皱越紧：百万年不出的圣殿，越是这样不动，越让人摸不透。
第三日清晨，金天之上忽然落下来一道光。
那光不疾不徐，从极高处垂直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河谷中央楚尘面前。光散开，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帖，帖身悬在半空，不落地，帖面无字，只在正中烙着圣殿的徽记——一座极简的门，门内空无一物。
楚尘伸手去接，金帖入手温温的，帖面这才自行浮出一行字，笔意古拙，不像活人写的：圣殿有请，来客可至。至尊候见。没有期限，没有威胁，连二字都没有，只平平一句，像主人在家，远远朝门外的客人招了招手。
苏凝霜凑近看了那行字，轻声道：不是问罪，是召见。
召见。楚尘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没有轻松。问罪是敌，召见却把敌友的界限一下子抹了——这位至尊不派军、不降罪，反而递帖相召，他到底想做什么，帖上一个字也没说。
金帖落定不久，一道人影顺着那道光落了下来。来人一身素金长袍，身形清瘦，面容看不出年纪，步履极轻，落地时连脚下的碎石都没有惊动。他在楚尘三步外站定，先朝那枚金帖行了一礼，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圣殿持帖人，闻笙。他自报名号，声音清润，至尊命我来，请楚公子往圣殿一行。帖已送到，何时动身，听公子自便。
这名号一出，河谷四周原本远远窥探的那些小势力探子，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悄悄往后缩。道祖听见二字，抚须的手一顿，侧头低声对祖神道：圣殿持帖人，百年行走在外的只有这一位。平日里连五族主帅都见不着他，他亲自持帖下来，这份分量，比派一支大军还重。
道祖侧头，又低声补了一段掌故。二十年前，两宗为一处灵脉刀兵相见，眼看要拼出人命，圣殿只派了闻笙一人下山。他到了两宗阵前，一言不发，只把那枚金帖在两人之间一放，两宗宗主看清帖上徽记，当场收兵罢战，连一句争辩都没有。从头到尾，他没有出过一剑，也没有亮过一次修为。
持帖人手里那枚帖，就是圣殿的脸面。道祖道，帖到哪里，圣殿的意思就到哪里。他亲自来，说明至尊这一回，是认真要见你。
闻笙立在原地，并不催促，也不解释，只安静等着。他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旁人竟看不出他修为深浅，只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楚尘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位持帖人看似温和，可他若不愿，这河谷里没有人留得住他，也没有人拦得下他。
我随你去。楚尘收起金帖，抬眼望向天柱之巅那一线淡白，只是我随行之人，如何安置？
闻笙微微颔首：至尊只召公子一人。其余诸位，圣殿自会安排驿馆安置，礼待有加，绝不为难。
楚尘没有立刻应下。他借故走开几步，苏凝霜随他到一旁，低声道：只召你一人，殿上是福是祸都由你独自接着。你若觉不妥，我们便不去，大不了绕开圣殿，另寻出路。
绕不开。楚尘摇头，百年前的法旨等的是我，半路的诫又拦的也是我，圣殿这道门，我迟早要推开。他既然递帖，我若不去，反倒像怕了他。
苏凝霜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那我把众人安置在驿馆，信火不断。你在殿上若有变故，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我这缕守道之火也递得过去。
楚尘回头看了一眼道祖、祖神和随行的联盟强者，又看了看掌心那枚温温的金帖。帖上那句至尊候见还亮着，可他心里清楚，这一脚踏上那条百万年无人走得完的长梯，门后等着他的，是敌是友，帖上终究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