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聚齐，楚尘领头，一步踏上金光铺成的通道。苏凝霜紧随左侧，混沌祖神压在右侧开路，联盟领袖、两位老界主、先民代表依次跟进，七缕墨名灯焰由专人托着，收在队伍中间。道祖留在门外光洲，总守信火网，众人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便随楚尘没入通道。
通道里，那套陌生音节一直在缓缓流转，越往高处，音节越密。金光路身在脚下延伸，两侧白与金交融，回头望，禁忌之门缩成身后一点；往前望，高处金光收成一线。路越走越窄，到中段只能单列，祖神在前，楚尘居中，凝霜断后，众人把灯焰护在中间，谁也不说话，只循着脚下的光往前走。
走在通道里，每个人都觉出一身修为被轻轻裹住，不像在诸天那样收发由心。先民代表低声说了一句，这里的空气，像背着一层看不见的甲；老界主苦笑，说自己修了几千年的吐纳，在这里竟不知气该往哪儿引。楚尘走在中间，一路留心众人的气息，见谁滞了，便用活印温厚地托一把，不让谁在通道里先垮下去。
走出不知多远，脚下金光一实，楚尘第一步踏过通道尽头，踏进了超脱界。
落地的一瞬，他先觉出天不对。诸天的天，无论哪一界，都有穹顶、有星辰、有光的来处；这里的天没有穹顶，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落下来，辨不出日在何方，也辨不出影往何处投。脚下是一片浮空的高台，石色温润，台外是望不到边的、另一种沉沉的空间，不是虚空，也不是星海，说不上来是什么。
高台四四方方，石面上刻着极浅的纹路，与通道脉络同源，却更古旧；台沿没有护栏，踏出去便是那片沉沉空间，看不到底，也不觉得下坠。空气里没有草木气息，没有海腥，也没有诸天任何一界的味道，干净得近乎空，吸进肺里，却比诸天的空气沉一分，像每一口气都带着重量。祖神落地后第一件事是跺脚试石，石纹稳稳，没有裂，他才点头。
楚尘蹲下身，抚过石面纹路。纹路不伤人，也不拒人，只是静静伏在石里，像这座高台本身就是通道的延伸，专门用来接从诸天来的人。他顺着纹路往台心看，台心刻着一个浅浅的圆，圆内空着，没有字，也没有印记，像一处留给来人落脚的记号。四周没有声，没有风，连众人的呼吸都像被这片沉沉空间吸去了大半，安静得与诸天任何一处都不同。
紧接着，规则的反差便压了上来。楚尘运转修为，第一次感到：在诸天，他一念催动，灵气自天地汇入，因果线随心而走；这里灵气的概念根本不存在，他一身修为还在身上，却像使惯的兵器换了一套握法，有力，却不顺。他又试因果眼，眼前一暗。
苏凝霜的守之道也变了形。她习惯性放出一层守护柔光托住众人，柔光刚离体，便被这里的空气削薄了一层，不像在诸天那样自然铺开。祖神一身混沌鼓荡到半途便收住，皱眉说这里的比诸天沉，他的崩灭劲使出去，像陷进软地。联盟几位领袖更是各自气息一滞，有人当场扶住身旁的台石才站稳。
楚尘逐项试过去：灵气，无；因果，读不到；借天地之势，借不到。他那一身诸天至尊的修为没有消失，只是脚下的垫子换了，诸天垫在修为底下的所有东西——灵气、规则、因果脉络——在这里都抽走了，只剩修为本身悬着。这与在白野被泡淡不同，白野是稀释，这里是换了一整套规矩，修为还在，用法全变。
楚尘立刻抬手，让众人停下，不要急着运功。他自己先以心口活印为根，不借天地灵气，只守着自身那点本源，把呼吸调匀；又让凝霜把守光收回内护，不向外铺开，省得被这里的规则白白削薄。他低声叮嘱：这里不是诸天，别拿诸天的打法硬套，先站住，再看清规则是什么样。
他又分工稳住众人：祖神收了混沌劲，只以肉身和随身法宝护身，不硬催；联盟领袖各自把气息沉回丹田，不攀比谁修为高；七缕墨名灯焰由托焰人贴身收好，不让焰气在外散掉，免得被这里的规则削灭。众人虽不惯，却都是久经阵仗的人，依言照做，高台上下很快静了下来，只剩均匀而沉稳的呼吸。
凝霜走到楚尘身侧，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换规。楚尘点头。她守之道最敏感，一落地便觉出这里的规矩与诸天处处不同，却又说不出具体差在哪，只能先随他站住，慢慢摸。两人并肩而立，都没有急着探路，先把脚下这块高台站稳，再谈别的。
众人依言收功，各自把修为沉回体内，只留最贴身的一层护身。站定之后，不适缓了几分，可那种使不顺的别扭还在，像一群在水里游惯的人，忽然踏上了岸。楚尘压下心头的诧异，睁开因果眼，想把四周的规则读一遍——这是他每到一处新地方的第一个动作。
这一次，因果眼里一片空。
他读不到台石的因，读不到空气的因，读不到远处空间的因，甚至低头读自己身上，连自己那把叠起的因果线都看不见了。修成吞因果之道以来，他第一次睁眼却什么都读不到，像一个一直看得见颜色的人，忽然走进了没有颜色的地方。他回头看众人，凝霜也正蹙眉收功，祖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显然各自的看家本事在这里都打了折扣。楚尘缓缓合上因果眼，掌心微沉，把这桩规则全非的第一桩，牢牢记下：在这里，他最拿手的读因、吞因，一时半刻都使不出来，下一步只能靠眼、靠脚、靠心，不能靠惯技。